导读

国际货币竞争正在从传统的储备份额、贸易计价向数字金融基础设施和代币化结算资产层面延伸。2026年3月31日，欧洲央行发布《欧元体系综合支付战略》，首次将批发支付、企业间支付、零售支付、跨境支付以及代币化结算资产纳入同一框架，重点回应分布式账本和代币化技术加速渗透背景下，如何守住中央银行货币的锚定地位、维护欧洲支付体系的自主性，并支撑欧元的国际角色。本文从欧洲面临的支付主权挑战入手，梳理欧元体系通过数字欧元、Pontes 和 Appia 三个项目重构支付与结算基础设施的逻辑，分析美元稳定币扩张对非美货币区构成的“链上美元化”压力，并讨论这一变化对人民币国际化的启示。

一

国际货币竞争的新维度[1][3][6][14]

长期以来，国际货币竞争的讨论主要围绕三个维度展开：该货币在全球外汇储备中的占比、在大宗商品和国际贸易中的计价份额，以及以该货币计价的金融资产对国际投资者的吸引力。这一框架在比较美元、欧元和人民币的国际地位时被广泛使用。

不过，这一以储备、计价和资产为支柱的传统框架，在数字时代中展现出了新的趋势。Brunnermeier、James 和 Landau（BJL）在2019年提出“数字货币区”的概念，指出数字网络本身具有跨越国界的属性，一种货币若能与具有规模优势的支付或社交平台深度绑定，就可以借助平台用户的网络效应迅速取得国际接受度，而不必再依赖贸易计价、储备积累或金融市场开放等传统国际化所要求的渐进路径。基于这一逻辑，与外部数字网络深度连结的经济体可能面临“数字美元化”的风险，当跨境数字支付网络以美元为锚，本国货币在交易媒介和价值贮藏层面的相对地位会被结构性削弱，而这种由网络效应自我强化的替代过程，难以通过常规货币政策工具反向纠正。

近些年来，国际货币的竞争正在向数字支付基础设施层面延伸，且延伸的速度超出预期。代币化和分布式账本技术开始广泛进入金融市场，将资产的发行、交易、结算和托管整合在同一平台上，传统支付与结算的分层架构由此面临重塑。与此同时，美元稳定币的快速扩张使美元的影响力穿透传统银行体系，直接渗透到这些新兴的数字支付网络中。截至2026年4月，全球稳定币市值约3200亿美元，其中约99%以美元计价，Tether 和 Circle 两家机构合计占据超过80%的份额。即便交易完全不经过美国银行体系，美元仍可借助这些渠道扩大其结算覆盖范围。BJL 在2019年提出的理论判断，在几年后被市场的实际演化所印证。

2026年2月12日，欧央行执委会成员 Piero Cipollone 在罗马林琴科学院的演讲中明确提出，支付主权已成为货币主权的重要组成部分，如果欧洲在支付和金融领域的关键功能上继续依赖域外平台，其货币主权将面临实质性侵蚀。3月31日，欧央行发布综合支付战略，将上述判断转化为行动。

二

欧洲的战略焦虑[1][3][5][6][7][8][9][10]

欧洲对支付基础设施方面的焦虑来自三个方面。

第一层是支付网络层面的依赖。超过三分之二的欧元区卡支付交易依据非欧洲公司制定的业务规则处理，13个欧元区国家的线下支付主要依靠国际卡组织或境外移动支付方案。在线上支付环节，欧洲消费者超过三分之一的日常交易发生在网上，而欧洲本土方案的覆盖率明显低于美国科技平台和国际卡网络。Cipollone 多次强调，在外部依赖随时可能被用作施压工具的环境下，将支付和金融领域的关键功能交给域外提供商已不再具备充分的安全性。

第二层是稳定币带来的“链上美元化”压力。2025年7月18日，美国《GENIUS 法案》签署生效，为美元稳定币建立了联邦监管框架，要求发行商以短期美国国债或美元现金全额支持其代币。机构预测，全球稳定币供应量可能从2025年的约2300亿美元增长至2028年底的2万亿美元。据IMF 相关研究估算，美国支持稳定币用于支付的立法使上市传统支付公司的市值平均下降约18%，约合3000亿美元，其中跨境支付公司受冲击最大，市值降幅约27%。在欧元区，如果美元稳定币被广泛用于支付、储蓄或结算，欧央行对货币条件的控制将被削弱，且这种侵蚀因网络效应而难以逆转。欧洲议会2025年6月委托的一份研究直接将美国的稳定币战略概括为“加密重商主义”，认为其逻辑在于借助美元稳定币的国际使用，将美元的全球主导地位延伸到数字时代。

欧洲银行业对此已有感知。综合支付战略明确，以欧元计价、符合 MiCA 监管要求和反洗钱合规标准的稳定币，可以在特定场景作为补充性结算资产发挥作用，但不能替代中央银行货币的锚定功能。在这一政策框架下，2025年9月由 ING、UniCredit、CaixaBank 等9家欧洲银行联合发起的合资公司 Qivalis 在阿姆斯特丹注册，BNP Paribas 于年底加入，BBVA、DZ BANK 等于2026年陆续加入，成员扩展至12家。Qivalis 于2026年4月宣布选定 Fireblocks 作为技术合作伙伴，计划在荷兰央行监管下于年内发行首个机构级欧元稳定币。这一动向表明，欧洲银行业正在以市场方式回应美元稳定币的扩张压力。

第三层是代币化对结算架构本身的冲击。在传统架构下，资产的发行、交易、结算和托管分散在不同系统和中介机构之间，而代币化将这些环节整合进同一个分布式账本，并通过智能合约自动执行。掌握代币化金融基础设施的标准制定权和网络控制权，在很大程度上意味着掌握了未来金融体系的规则。Cipollone 指出，在日益碎片化的世界中，欧洲支付基础设施的完整性和独立性已成为货币主权的核心，维护这一主权是欧元体系的基本职责。

三

欧元体系的制度回应[1][9][10][15][16][17]

面对上述挑战，欧元体系搭建了一个涵盖零售、批发和长期基础设施演进的多层框架，对应数字欧元、Pontes 和 Appia 三个项目。

数字欧元承担零售层面的货币锚定功能。随着日常支付加速向私人平台迁移，普通人手中持有的实际上是科技公司或商业银行发行的数字凭证，而非央行货币。这一趋势之所以构成对货币体系的实质性挑战，是因为欧元区现行的货币结构建立在两层货币体系之上：中央银行货币（外部货币）作为锚，商业银行货币（内部货币）按一比一兑换比率与之挂钩，货币单一性正是由这一可兑换关系所支撑。当现金的实际使用持续下降，而中央银行又没有零售层面的数字形式与之对冲时，可兑换关系将逐步失去依托，私人发行的支付凭证之间的相对价值会开始取决于各发行人各自的信用，一旦某一平台出现风险，整个货币体系的稳定性便会受到牵连。

数字欧元的设计意图，正是在数字支付环境中把外部货币的锚定功能延伸至零售场景，确保中央银行货币仍保有不可替代的位置。在具体设计层面，欧央行同时需要避免数字欧元在引入过程中对商业银行存款形成过度替代，因此为之配置了个人持有上限、不付息以及与商业银行钱包并行承载等制衡安排，使其在补足锚定功能的同时不冲击银行的中介职能。2025年10月，欧央行管理委员会决定将数字欧元项目推进至下一阶段，目标是在共同立法者于2026年通过《数字欧元条例》的前提下，于2029年具备发行能力。其设计并非取代私人支付创新，而是允许数字欧元与私人方案联合品牌、在商业银行钱包中并行承载，在保留创新空间的同时，确保同一币种的不同形式以一比一的固定比率完全可互换。

Pontes 承担批发层面的货币锚定功能。零售端之外，金融机构间的大额交易面临同样的压力：若代币化资产的结算完全依赖私人发行的稳定币或代币化存款，中央银行货币在批发市场中的地位将被逐步边缘化，货币政策的传导也会随之受损。Pontes 的角色，是在欧元体系的金融骨干系统 TARGET Services 与各类分布式账本平台之间建立连接，使基于 DLT（Distributed Ledger Technology，分布式账本技术）的批发交易能够继续以中央银行货币完成结算。从技术路径上看，Pontes 整合了2024年探索性工作中由三家国别央行分别提出的互操作方案，包括德意志联邦银行的 Trigger Solution、意大利银行的 TIPS Hash-Link 和法兰西银行的 Full DLT Interoperability。整合后的方案采用双轨结算模式：参与者既可以在欧元体系自有的 DLT 平台上以“现金代币”形式完成结算，也可以将结算回落到 T2 实时全额结算系统；无论选择哪条路径，“现金腿”最终都在 T2 中获得结算终局性。这一安排的关键在于现金代币的法律性质：它本身并非独立的支付工具，而是央行货币在 T2 中对应权益的链上代理，因而参与者持有的代币始终可以一比一回兑为中央银行货币，且必须在每个营业日结束前完成强制回兑，避免代币以隔夜形式在 DLT 平台上独立沉淀。Hash-Link 协议则为整个系统提供原子化的全有或全无结算机制，使代币化资产的交付与现金的支付同步完成或同步失败，DvP（券款对付）由此具备技术保障。在与市场的接入方式上，Pontes 采用所谓“自带市场 DLT”的设计，市场 DLT 平台无需迁移到欧元体系平台，只需通过标准接口接入即可使用央行货币结算；这一选择避免了对市场技术路线的强制统一，也降低了私人 DLT 生态的接入成本。2024年的探索性工作中，已有64家市场参与者完成了50多项试验，Pontes 计划于2026年第三季度正式上线，标志着欧元体系从技术实验进入制度化运行阶段。

Appia 则着眼于更长期的基础设施布局。Pontes 解决的是当下的结算接入问题，但下一代金融基础设施究竟以何种形态、由谁来治理、采用何种标准，目前并无定论。若欧洲各方各自推进、标准不一，DLT 生态的碎片化所带来的协调成本和流动性割裂，可能比当下的依赖问题更为棘手。Appia 的任务，正是在这场变革成型之前，为欧洲主导的框架设计争取主动。根据2026年3月发布的 Appia 路线图，整个议程围绕六个核心模块展开：资产互操作性与技术标准、代币化环境下的货币政策实施与抵押品管理、欧洲代币化中央银行货币基础设施的设计、跨境与国际维度的对接、新生态的法律与金融稳定基础，以及代币化所支持的新业务结构与用例。这些模块的设置反映出，在网络究竟应采用单一共享账本、还是多账本互联这一根本架构选择上，市场自发演化未必能形成对欧洲最有利的格局，需要由具备公信力的公共主体在标准成型之前主动介入。在这一逻辑下，欧央行的角色不再仅仅是基础设施的运营方，而是被定位为标准的牵引者和协调者，由其制定统一的接入规则与互操作约束，使分散的市场投资能够在共同框架下叠加运行。Pontes 与 Appia 之间也存在双向反馈：Pontes 的运行经验持续输入 Appia 的分析工作，Appia 的阶段性结论又会逐步嵌入 Pontes 的功能扩展，最终在2028年汇集成涵盖技术标准、互操作性、货币政策实施、跨境连接以及法律和监管基础的代币化金融生态系统蓝图。

图1 欧元体系基于DLT的大额支付工作计划时间表

资料来源：欧洲中央银行（ECB），《欧元体系综合支付战略》，2026年3月，图3，作者编译。

三个项目在3月31日的综合支付战略中被整合为统一框架，战略目标涵盖维护中央银行货币的锚定地位、确保欧洲支付的战略自主与韧性、促进支付生态一体化，以及支撑欧元的国际角色。

图2 欧元体系综合支付战略的目标

资料来源：欧洲中央银行（ECB），《欧元体系综合支付战略》，2026年3月，图1，作者编译。

四

对人民币国际化的启示[2][4][11][12][13]

欧洲的战略调整揭示了货币国际化的竞争已经从计价和储备层面向支付基础设施和结算标准层面延伸。对人民币而言，具有较高的借鉴意义。

中国在跨境支付基础设施方面已取得实质进展。2025年，CIPS处理业务量达980万亿元，同比增长43%。2025年底，央行修订业务规则并引入混合结算模式，数字人民币也在2026年初启动新一代升级方案，拓展了智能合约在供应链金融等场景中的应用。但欧洲的经验表明，基础设施建设本身不足以构成竞争优势，关键在于能否在多边框架下形成标准主导权。CIPS 和数字人民币目前的设计仍以国内场景和双边协议为主，在多边互操作性标准、与 DLT 平台的接口规范，以及代币化资产的跨境流转规则等方面，参与国际标准制定的力度尚显不足。欧元体系推进 Appia 的核心逻辑，正是在新的基础设施格局成形之前抢占规则制定的位置，这一逻辑对人民币同样适用。

中国境内金融体系受美元稳定币的直接冲击有限，但在“一带一路”沿线国家以及与中国经贸联系紧密的新兴市场中，美元稳定币的渗透正在加速。研究表明，在本币信心不足的经济体中，外币稳定币可能加速货币替代，削弱当地央行对货币条件的控制。如果这些经济体的支付和结算环节被美元稳定币大规模占据，人民币在区域贸易和投资中的使用空间将被挤压。加快在代币化场景下的人民币结算工具供给，包括在监管框架下有条件地探索合规的离岸人民币稳定币或代币化人民币存款的应用场景试点，以及通过 mBridge 等平台验证数字人民币的跨境可行性，是现实可行的应对路径。

欧洲的战略调整本身仍存在不确定性。数字欧元立法尚未完成，Pontes 仍处于上线准备阶段，Appia 蓝图要到2028年才能成形。但欧洲已经把核心判断转化为具体的制度行动，明确把支付基础设施竞争视为货币主权竞争的前沿。代币化正在重构全球金融基础设施的底层逻辑，新的结算标准和网络格局一旦固化，后来者的适应成本将远高于提前布局的代价。互联不只是物理连接，更是规则兼容和标准主导权的问题。

参考文献

[2] 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 Annual Economic Report 2025: Chapter on the Next-Generation Monetary and Financial System[R/OL]. (2025-06). [2026-04-29]. https://www.bis.org/publ/arpdf/ar2025e3.pdf

[5] European Central Bank. Report on Card Schemes and Processors[R]. 2025-02.

[7] Copestake A, Englander C, Martinez Peria M S, Villegas-Bauer G. Stablecoins and the Future of Payments: Evidence from Financial Markets[R]. 2026-03.

[8] van 't Klooster J, Martino E D, Monnet E. Cryptomercantilism vs. Monetary Sovereignty: Dealing with the Challenge of US Stablecoins for the EU[R]. 2025-06-17.

[10] Qivalis. Major European Bank Consortium Qivalis Plans to Leverage Fireblocks to Power MiCAR-compliant Euro-denominated Stablecoin[OL]. 2026-04-21.

[12] 中国人民银行. 关于进一步加强数字人民币管理服务体系和相关金融基础设施建设的行动方案[R]. 2025-12.

[13] Adrian T, Bains P, Bechara M, et al. Understanding Stablecoins[R]. 2025-12.

[14] Brunnermeier M K, James H, Landau J P. The Digitalization of Money[R]. NBER Working Paper No. 26300, 2019; BIS Working Paper No. 941,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