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前11个月,中国对外贸易顺差首次突破1万亿美元。这不仅证明了美国特朗普政府关税威胁的失败,也成为全球力量对比的转折点,验证了经济主权与发展自主性的关键作用。
为什么中国有底气应对这场美国单方面发动的关税战?中国成功的背后有哪些原因?这场斗争的结果对国际经贸秩序与全球实力格局产生了哪些深远影响?
近日,《还得是中国:为世界护盘的底气与担当》举行图书分享会,该书作者中国人民大学国际关系学院教授金灿荣、中国人民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院长翟东升以及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世界发展研究所研究员丁一凡,就上述话题展开讨论分享。
以下为文字稿上篇。

翟东升:各位亲爱的观众朋友,大家好久不见。今天我们非常高兴地邀请到金灿荣老师、丁一凡老师两位我的好朋友。什么原因呢?最近我们出了一本书《还得是中国——为世界护盘的底气和担当》。这本书由金老师主编,多位专家学者参与编写,丁老师也是作者之一,我也帮着邀请了一些作者,一起推出了这本书。
这本书讨论的核心是怎么看2025年的这场贸易战,中美之间的博弈,以及美国对全球发动制裁、经济战的整体逻辑下,中美斗争所扮演的角色。
首先我想请主要作者金老师来谈一谈:您怎么看待即将过去的2025年?
金灿荣:2025年快结束了,马上进入2026年,也就是“十五五”规划的开局之年,这两年都很关键。今年我们国家内政外交事情很多,外交上最突出的就是中美之间这一轮非常激烈的贸易博弈。
4月2日,特朗普政府几乎是单方面对全球发动了关税战。结果大家也看到了,大多数国家选择投降,包括我们的邻国越南。越共中央总书记苏林在几个小时内就给特朗普打电话,表示越南对所有美国货物实行零关税。
全世界只有中国一个国家站出来跟他(特朗普)对打。美国在基础关税10%之上,又对中国加征所谓“对等关税”,加了24%,一共34%。中国也对等反制,同样是加34%。
4月9日,特朗普就特别生气,宣布对其他国家的“对等关税”延缓90天,但唯独对中国不行,反而不断加码,先加到84%,后来变成114%,再到125%、145%。结果美国对全球发起的关税战,最后打成了中美关税战。中美之间进行了激烈博弈。
关注这个事态的朋友应该都有印象,这一轮博弈中国是站住了,整体出口没有受到实质性冲击。
12月8日公布了数据,截至11月底,中国贸易顺差达到1.08万亿美元。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一个成绩,在美国打压、中国对美出口萎缩的情况下,整个对外贸易还在增长,顺差创下历史新高。某种意义上说,中国就是打赢了。所以,要反制特朗普这种不按常理出牌,“还得是中国”。翟老师敏锐地注意到这个事实,觉得值得系统研究,为什么美国在全球横行霸道,偏偏碰上中国就碰壁了?
所以翟老师组织这本书的写作,也感谢天津人民出版社的出版,这本书有好多位作者,我只是其中之一。丁老师、赵宏伟、丁老师的学生薛晓明等等,还有彭波,好几位朋友一块写的。总体来讲,我们希望搞清楚为什么中国现在可以,为什么世界的未来还得看中国?我想搞清楚这个问题,至于回答得好不好还请读者朋友来检验。这本书的装帧挺精美,读起来也十分轻松,不是特别正经的学术著作,但有学术道理,跟踪时事。大家自己来看一看,就可以得出结论。现在和未来,针对美国的霸权主义,是不是“还得是中国”?

美国农业机械制造商迪尔公司警告称,在特朗普关税政策影响下,美国农民损失惨重,拖拉机销量持续下滑图自:迪尔公司网站
翟东升:谢谢金老师。那我想请丁老师谈谈:2025年的这场斗争,中国算不算大胜、完胜,还是总体占优?我个人感觉是处在相对优势位置,不知道您是否同意。
丁一凡:总体看,2025年这一轮贸易战,中国反正是顶住了特朗普的各种关税攻击。他不断调整关税,有一段时间甚至威胁把关税拉到120%以上,这在人类经济史上几乎没有先例。但特朗普最后只是威胁了一下,没有完全落实,因为这些威胁并不具备可操作性。美国市场对中国产品的依赖程度非常高,而特朗普完全不懂,他只是机械地套用历史经验:美国曾经通过关税保护市场、发展工业化。但那是历史上的美国,不是今天的美国。今天的美国已经失去了当年的锐气与能力。
从上世纪90年代推动经济全球化的时代开始,美国的核心目标是通过金融优势和生产外移获取更高利润、降低成本。结果是出现了产业空心化。到今天特朗普发动贸易战时,美国已经失去了当年的产业能力,经济结构韧性大幅削弱,并且高估了用关税威胁别国的能力。
结果是,美国在这一轮贸易战中基本完败。中国虽然赢了,但更重要的是美国完败,没有实现任何战略目标。你去看他们的统计数据,制造业回流没有发生,制造业产出没有明显增长,甚至就业反而在下降。这些数据都摆在那里。特朗普上台将近一年以来搞的这个关税战,所要达到的目标基本没有实现。
因为特朗普是政治素人,只做过房地产生意,对如何管理宏观经济缺乏系统理解。这实际上使得美国陷入一种尴尬境地,他的决策高度依赖直觉,又不愿意承认政策失败、未达效果,不去检讨为何失败,于是只能不断加码推行。这件事本身是很危险的。
正如刚才金老师所说,特朗普刚发动贸易战时,关税大棒挥舞得老高,大部分国家是很害怕的。因为自上世纪90年代经济全球化以来,21世纪最主要的问题是:美国凭借着美元的货币优势成为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许多国家都以美国作为最终出口国,来实现自身的经济增长。这个时候美国就有了一张王牌:我威胁对你关闭我的市场,你的出口下降,经济增长就会受到影响。这样一种观念长期影响美国的决策层,所以他们动不动就威胁加征关税、逼其他国家让步。
但是这个事情正在被从两个方面颠覆。一来,你确实可以靠关闭市场来威胁对手,但如果你高度依赖那个对手,加征高关税只会导致你的整个市场供给不足。供给不足就会面临很多危险,包括通货膨胀的危险、物资短缺的危险。比如超市里的货不够了,或者价格大幅上涨、民众受不了。
第二点,这次关税战过程中,中国对某些稀土产品进行出口管制,导致美国整个的生产下游瘫痪。所以特朗普大大低估了对中国打关税战的影响。
还有一点在于,中国自身这些年来的发展,使得中国的最终消费市场在迅速增长。现在中国已成为仅次于美国的全球第二大消费市场,是有一定能力来消化出口,甚至其他国家的进口。为什么全世界只有中国一家举办每年一度的进口博览会?就是让其它外国的产品能在中国市场找到销路。中国已经变成一个巨大的消费市场,而且因为人口多、经济增速快,人均实际收入的增长是要超过美国的人均实际收入增长。也就是说,我们作为最终消费市场的潜力远远超过美国。未来,中国一定会成为全球最大的消费市场。这个时候美国想跟中国去斗争贸易、斗争谁的市场大,这不是自讨苦吃?
翟东升:这也对应了最近提出的“十五五”规划,包括国家领导人近期在《求是》上发表的文章都强调扩内需,要落实再分配、有效提升居民购买力。从长周期看,通过这些举措实现内需市场的繁荣,对中国具有战略性意义。
丁一凡:然后,到今天为止,中国的贸易结构已经同2008年之前相比出现了巨大的变化。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才有底气不惧怕美国一家发起的贸易战。2008年之前,对美出口占中国贸易总额的20%多,如果美国那个时候关闭市场,我们是比较危险的。但是今天中国对美出口占我们贸易结构出口的比重已经降到11%左右,所以这已经不是特别重要。
刚才金老师讲了,今年前11个月我们贸易出口的顺差已经超过1万亿美元。如果贸易结构没有进行调整,不会达到这个水平。过去,我们仅仅依靠对美国和对欧洲出口,因为这是我们最大的两个出口市场,分别占贸易出口结构比重20%。今天对美出口降到11%,对欧洲出口降到约13%,而中国对“一带一路”倡议参与国家的贸易,已经占到我们出口结构的近47%,将近50%了。我们的出口结构有了很大韧性,也不太怕美国的关税冲击。美国要打贸易战,我们是不太怕的。

2025年1-11月进出口商品区域组织联盟占比
翟东升:所以是不是可以这样概括,2025年的这场博弈,本质上是一个供给侧大国和一个需求侧大国间的斗争,看看到底是谁更需求谁,谁更离不开谁?
丁一凡:所以这件事就有点荒谬。特朗普想威胁的国家,正在变成全世界最大的市场,正在给美国供应最多的产品。无论从哪方面讲,他加征关税的想法都是不切实际的,最终只能把自己搞得很狼狈,而无法对被威胁的国家产生任何真正的效果。
翟东升:这里边就引出一个问题,中国跟美国斗争过程中,两个经济体的异质性很大,互相之间本来是高度互补的,但是美国发动的关税战加上制裁战,迫使中方不得不做出一个系统性调整,也就引出了到底谁力量更强的问题。明明是两个异质性的经济体,但又不得不对比谁的力量更强,斗争的能力更强。两位怎么看现在的大规模对比?
金灿荣:是这样,我是研究美国政治的,同时研究中美关系。我们做一个特别宏观的总结,中美这200多年的交往历史确实是合则两利,斗则两伤。基本上中国领导人每次见美国领导人都要教育他这一点。这个事实是很坚实的,但是美国人总是遗忘,我们历史上一合作就好,把日本军国主义给打趴下了。后来冷战的时候,双方一合作就把一个红色帝国苏联给整趴下了,是吧?那么要打起来,真惨。在朝鲜、越南交手,双方都挺惨的,是吧?美国在海外参与的损失最严重的战争,大规模的无非就是两次世界大战。局部战争里面,最惨的就是越南和朝鲜,死亡数都在5万以上。所以这是真实的情况,合则两利,斗则两伤,但现在美国人好像忘记了历史,他就觉得一定要整住中国。
翟东升:我插一句,中美2025年的这场斗争,或者从2018年初持续至今的关税战(当然还没有完全结束),中方的应对从相对被动到变得越来越主动,能否把这个过程看作继朝鲜、越南两个战场后,中美的第三次交锋?这一次是在经济层面,包括了应对关税和制裁的斗争?
金灿荣:我想把中美关系的转折点放到2017年12月18日。那天,特朗普第一任期的第一份《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发表了,其中有一个自然段讲到,反恐战争结束了,大国竞争回来了,大国竞争的对手,一个是俄罗斯,一个是中国。这段讲完后面一个自然段说,长期看中国是唯一的对手,是吧?这是美国战略报告第一次把中国定为唯一对手。
翟东升:这是他第一任期的时候。相当于执政第一年的年末。
金灿荣:中方在他第一任期时挺重视中美关系,对他招待挺好的。虽然我们用了心,但没有用嘛,特朗普是根据国家利益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国家可以挑战美国,就是中国。
所以中美关系应该这么说,从1972年尼克松访华开始中美和解,对吧?到现在53年了,这里面要这么区分,从1972年2月尼克松访华,到2017年12月特朗普第一任期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发布,这45年10个月算一段时间,中美之间叫既竞争又合作。但是从17年12月到现在25年12月,正好八年了,对不对?我们说八年抗战,那过去这段时间实在是经历了“八年抗战”,为什么?因为从17年12月开始,中美关系从既竞争又合作走向了全面竞争。
翟东升:而且这八年时间里边不光是特朗普上台。还有拜登政府。
金灿荣:有观点认为,拜登政府在对华政策的执行上基本可算作特朗普1.5。这八年来,美国经历了共和党民主党两个政府,拜登、特朗普两届政府时期,在许多政策上都有分歧,唯独对华政策是一模一样。
所以说,这八年是美国对华打出了“组合拳”,发动“混合战”,各个方面都有动作。贸易战,还有通过产业战来阻止我们产业升级,包括芯片上卡脖子。因为我们的产业发展从信息化走向智能化,是离不开芯片的。另外美国还试图破坏我国产业链的完整性,要求许多企业、整个的产业要搬到越南、印度去。另外,金融层面,拜登政府时期暴力加息,基础利率从零加到5.5%,有些媒体推算,其实也从中国“弄走”了一大笔资金。
翟东升:这方面我恰好请教了几位专业人士,综合他们的观点就是,由于中国的通胀率比较低,所以利率比较低,而美国方面的基础通胀相对高,利率就高,两边形成了一个倒挂的息差。
根据一些私募对冲基金内部不同口径的测算,这个倒挂息差导致中国有大约2.5万亿美元的资金出去。比如需要用钱的时候他们从国内带出去,包括外部的贸易顺差,一些企业得到美元就留在境外或者存在港币里面。这里边大概形成了一个2.5万亿美元的堰塞湖。
那么我做一个猜测,如果明年5月份美联储主席换人,鲍威尔下台、换上特朗普的人,他是会拼命施压、希望干预美联储政策的。如果被他得逞,美国就会降息。美国经济本身有基本面,现在已经进入了一个拐弯的过程。那就降息,两边息差一收敛,这2.5万亿美元就可能冲回来,这个对我们来讲也不完全是好事,包括我们的制造业、贸易。

特朗普11月底透露,已经确定了下一任美联储主席人选,外界广泛认为是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凯文·哈塞特视频截图
金灿荣:对,还有我强调过去8年不光是贸易战,因为媒体容易集中关注贸易战,但美国其实打的是混合战,除了贸易、关税、产业、金融还有科技战。双方科技的官方合作全停了,甚至还有文化战,不让中国人去美国学自然科学,要让中国留学生学莎士比亚,还有舆论战,天天骂我们,没有任何依据就骂我们在新疆搞所谓“种族灭绝”,对吧?还有新冠病毒溯源战,天天怪我们。
翟东升:这让我想起来,人在骂对方的时候,通常是把自己的问题投射给对方,说对方有问题。美国人污蔑中国什么新疆采棉花是所谓“强迫劳动”,实际上我们新疆的棉花产业全都是靠机器了。但美国当年是真的让黑奴去地里面采棉花。
金灿荣:反正梳理起来挺多的,对吧?还有涉及中国主权的,台湾、香港、新疆、西藏、东海、南海等问题,对吧?天天让菲律宾给我们捣乱,让日本给我们捣乱,要搞很多小圈子,奥库斯(AUKUS)协议,是吧?澳大利亚、美国、英国,美国、印度、日本。
翟东升:但我看这些计划,到现在都有部分是不了了之,有些被他自己关税战的乱拳打散了,有没有这样的趋势?
丁一凡:刚才金老师讲的8年历史确实是这样,但中间两个阶段其实不太一样,特朗普政府的玩法和拜登政府玩法还是不同的。
如金老师所讲,特朗普第一任期开始担心被中国超越,但美国作为一个国家整体来说,基本上是可以接受这一点的。美国实际上是一个离心力非常大的国家,其人员构成是分散的,是各种文化的集合。虽然过去强调西方、白人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WASP)这样的文化,但那是最早来到新大陆的一批移民、美国刚建国时代定下来的,后来的情况非常乱。今天你看美国社会时不时爆发一些丑闻,包括什么天主教神父的恋童癖丑闻,体现了新教和天主教之间的矛盾。
这些矛盾是介于不同种族之间的。因为信仰天主教的主要是拉美裔移民,他们跟19世纪的移民信仰就完全不一样。后来美国还出现了伊斯兰教信徒同整个基督教文明的矛盾,体现在美国社会底层爬上来的人,特别是许多黑人都信仰伊斯兰教,包括一些特别有名的演员、篮球运动员、拳王阿里等等。他们都很容易信仰伊斯兰教这种代表弱者的宗教,他们在美国社会中的地位上升很快,但是同主流文化的矛盾非常大。再加上阶级问题、种族问题,生产关系中各种各样的矛盾,那么唯一能维系这个社会稳定、避免出现爆炸的因素,就只有美国第一、美国优先,美国要永远最强大。
如果这个唯一的维系因素没了,美国社会中的所有矛盾全都要爆发。过去美国人可以说,虽然我们的社会这里不好那里不好,但美国还是天下第一,谁也超不过我。美国人最有钱、最厉害,基于这样一种心理安慰去稳定社会。所以,为什么美国对于被中国超越感到如此担心、恐惧?就是因为被中国超越后,这个唯一的安抚因素没有了,美国社会内部的矛盾开始冒泡,会浮现出来。那么,美国社会是不是将变得四分五裂?
翟东升:所以,某种程度上可以说,美帝国还没有经历过一轮完整的兴衰周期,而我们中国经历了24个周期,我们知道跌下去的时候有多惨,但是我们有韧性,能够顽强地重新站起来。美国还没有经历过。
丁一凡:而且美国文化上与中国十分不同。虽然中国经历了24轮周期,但是主体文化还在,可以通过主体文化的再生,重新凝聚起来。美国是没有这套东西的,过去还算是所谓英语国家的这样一种主体文化,现在美国也变成英语/西语的双语国家了。所以,未来如果这些社会矛盾全爆发,美国会非常危险。因此,美国的战略家对于保持世界第一的地位非常在意,这个时候他就开始针对中国。
翟东升:维持世界第一,某种程度上也是维护美国内部团结的一个必要条件。或者夸张一点讲,对他来说是生死攸关,不是利益问题。利益问题是可以谈判的,生死攸关的问题没法谈判。
我还想补充一点,过去8年来中美进入到全面战略博弈,美国打出一套“组合拳”,中国看上去挺被动,但最终还是挺住了。
丁一凡:中国挺住了,这有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条件,就是我们的领导人确实有未雨绸缪的思路,也就是往前看。为什么我们能顶住美国8年来的“组合拳”“混合战”?很大程度上跟今年已经实现的“中国制造2025”战略有关。这是10年前定下来的,那时中美关系还没有恶化,但是我们先把这些事都放进战略里,搞了一个关于科技自主发展的十年计划。遵循这样一套规划,确确实实使我们在十年中取得了人类历史上程度前所未有的科技进步。美国后来搞得科技封锁,对于他自己掌握大部分技术来源的领域来说,是个非常致命的武器,许多国家碰上了会彻底扛不住。
但是中国不但能挺住,而且到今天为止还有各种各样的技术成就爆发。这是十年积累的结果,不是一朝一夕就实现的了。这些技术领域的爆发确实让美国有点看不懂,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么严格的技术出口管制,结果中国还是一个一个领域地实现突破,而且在很多领域,我们已经走到美国的前面。过去我们只是模仿,美国做什么我们模仿什么,到今天2025年已经开始全面超越。因为很多东西美国也做不了,比如第六代战斗机,美国还只有一个设想,只是一些图纸而已。

中国高端制造业的规模已超越美国
翟东升:说到这我想起来2024年11月,我拉着两位老师去看了珠海航展,加上今年的九三阅兵,两次盛会可不可以看作是“中国制造2025”战略推进十年来,产业腾飞、科技进步在军事和军民两用领域的充分体现?
金灿荣:应该这么说,过去8年来确实是“美攻我守”,我们看上去挺被动,但是真的挺住了。中国挺住了,这才有了今天做研究的必要。刚才一凡教授讲的是对的,2015年中央提出的“中国制造2025”是成功的。我记得去年底澳大利亚的洛伊研究所得出个结论,说到2024年11月,“中国制造2025”基本上已经完成了80%。到了今年肯定是完成90%以上。按照我们打分的标准,这就是“优秀”嘛。可能未必所有项目全部完成,但是绝大部分项目都完成了,而且某些指标上可能还超出原先预期。
从中美实力变化的角度讲,我们挺住了美国的打压。挺住的结果是什么?中美关系可能从今年开始进入下一个阶段,中国从战略防御走向战略相持,这是模仿毛主席在《论持久战》中的讲法,分别是战略防御、战略相持与战略反攻。
翟东升:战略相持阶段会持续多久?
金灿荣:战略相持阶段主要看中美在三个领域的竞争,一是搞好国内,因为中美都是超大型国家,没有任何外国可以击败我们。要是败了,肯定是自己内部原因,美国也一样。所以把国内发展搞好,就立于不败之地。第二是新质生产力,特别是人工智能,谁走在前面谁掌握主动,对吧?第三个是朋友圈,看谁的朋友圈更大?谁最后政治上的影响力大,就是看这三方面的竞争。应该讲,对于这个阶段的持续时间,现在还不敢下结论。我们这本书除了总结2025年面对美国的贸易战中国打得不错外,其实也要研究以后该怎么办,总结过去,也给未来提供了答案。
翟东升:刚才丁老师讲到中国领导层的高瞻远瞩、未雨绸缪,其实除了“中国制造2025”外,习总书记在2013年提出的“一带一路”倡议,刚才两位都讲到了,这是先手棋,提前规划、提前布局,才使我们在这一轮斗争中获得了广大的腹地。我们在美欧之外的第三方市场做起来,在美国及其核心盟友圈外,形成了一个已经开始腾飞的新市场空间。从需求侧来讲,开拓了新的全球南方市场,从供给侧角度来讲就是新质生产力的发展。
金灿荣:对,东升刚才讲得挺好,其实“一带一路”倡议某种意义上讲就是借鉴中国革命成功的诀窍,农村包围城市。因为西方目前厉害,你直接打大城市肯定是输的。当时不是左倾冒险主义,攻打长沙吗?毛主席坚决反对。那他们打了,结果输了,对不对?毛主席后来搞秋收起义去了。
翟东升:某种意义上讲就是农村包围城市,这是我党夺取政权的一个重要经验。在今天围绕整个世界领导权或世界市场的主导权的斗争中,我觉得也是一个重要经验。我经常说,整个世界体系大体可以分为四块,美国、欧洲、中国,以及其他地方。这是三个“城市”加上一个广袤“农村”。所以从2013年以来,我们相当于下先手棋,像下围棋一样讲究“金角银边草肚皮”,在这个广袤“农村”布局,同时做强自己、布局周边。金角银边是因为那边的竞争不激烈,所以中国的产品和资本过去。现在中国正在做的工作是拉欧洲,是吧?
我今年跑了欧洲好几趟,要拉住欧洲不容易,但我觉得我们需要拉欧洲,并非是要让欧洲不站美国,而是确保欧洲无法被美国给完全劫持,从而进入对华对抗与封锁的轨道中,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事。
丁一凡:可想而知,下一步美欧之间的矛盾会越来越激烈,最近美国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里对欧洲的描述,让欧洲人非常气恼。报告不光是指责欧洲这样不行、那样不行,还要求必须增加军费,甚至说因为移民问题就要导致欧洲面临沦陷、欧洲文明就要消亡了。这些都是很重的话,背后的意图是支持欧洲那些接近美国立场的极右主义政治势力上台。而这些极右主义势力其实有一个共性,他们都非常的民族主义,对欧洲后来搞的一体化、共同建设是不满意的,他们认为这些机制束缚了自身作为民族国家的发展。
如果一些比较极端主义的民族主义者、极右翼势力在欧洲上台,欧洲推进了半个世纪的一体化努力,也将面临很大的危机。所以欧洲尤其是欧盟机构现在非常担心,如果这样的局面持续下去,未来欧洲一体化的前景可能就要受威胁。我们现在看到,欧盟机构变得非常反美,强调美国不能干涉欧洲政治,不能鼓励欧洲的极右翼民族主义势力。如果这些势力上台了,就会破坏欧洲的一体化建设。

当地时间12月23日,美国政府以“言论审查或不公平监管美国科技公司”为由,宣布对五名欧盟前官员实施签证禁令,引发欧盟强烈谴责图自:美联社
金灿荣:我现在突然有一个过去没有的感受。某种意义上,出于一些还没能详细阐释的理由,中国好像可以本能地跟上或者契合国际社会的主流思潮。比如上世纪50年代全世界都在强调反帝国主义、反殖民主义,中国也主张反帝反殖;到了70年代末、80年代初,国际上开始转向自由主义、全球化与市场开放,同一时间中国也走向改革开放,成为了当时全球开放的一支主力。
而刚刚我们谈到的欧美分裂,其实源于过去40年来主导世界的自由主义正在衰落,保守主义思潮上来了。俄罗斯主张成为西方文明的守护者,特朗普也在美国主张恢复传统的白人文化,欧洲的右翼政党也是如此。在中国,我们也坚守延续了几千年的人类基本原则,其实跟现在新兴的保守主义氛围存在一致性。所以为什么特朗普看似对中国感到亲切呢?现在美国也流传着说法,特朗普想要中、美、俄“三分天下”,这后面可能有意识形态的考量。因为他看到保守主义就会感到亲切,认为是志趣相投。
翟东升:跟两位老师汇报一下,我刚刚去一个中立国家,参加了一场由美方发起的、中美俄三边的智库战略对话,大家聚在一起讨论问题。原本我以为现场会激辩甚至吵架,结果氛围还不错,一起讨论了三天。这很有意思,因为这场活动是美方,而且是特朗普圈子里的人攒的局。我也感觉到美方有您刚才讲到的“三分天下”这个意思。美、俄两方的智库代表都非常明确地表态,认为未来的世界应该是中美俄主导,而他们对欧洲的看法非常悲观,认为欧洲应该是餐桌上、菜单上的一方。当然,我对这种主张是坚决表达反对的,我个人也始终对欧洲的一体化前景持谨慎的态度。
丁一凡:其实美国人,特别是特朗普政府做这种决定,更多是像当年尼克松政府搞的缓和政策,他们的背景有相似之处,所以想法也有相似之处。
简单来说,当年冷战时期,为什么尼克松上台以后要突访中国,访问莫斯科,然后突然跟中国达成了缓和,跟苏联也达成了缓和,各自划定一定的势力范围,比如说在这些地区美国不去管,不去干扰你。实际上是因为尼克松上台前,美国遇到了几次特别大的危机,包括他的前任约翰逊总统时期搞了“伟大社会”计划,增加社会福利、提供各种各样的社会保障;同时对外又升级越南战争,军费开支也大幅增长,给尼克松挖了一个很大的财政窟窿。
结果尼克松一上台就遇到债务危机,需要发债融资,这也跟美元霸权有关系。发债融资后发现美债出问题了,卖的太多,人家担忧债务的高速增长可能会爆雷。于是1971年8月15日,我们都知道,尼克松宣布美元跟黄金脱钩。这个违约的前提是什么?就是美国财政危机,导致他无法维持原来的美元兑付黄金标准了。
面对财政危机,尼克松要解决的问题就是如何止血,要从越南体面撤军,减少同苏联冷战的军费开支,包括军备竞赛的开支。现在特朗普也是这样做的。2025年发生的几件事实际上也跟这个目标有关。比如他发行稳定币,也是因为美债市场遇到危机。
翟东升:今年5月份,有一个小的对冲基金500亿美元爆仓,这在美国38万亿美元的国债规模中显得非常小,但是迅速抛售,这500亿美元的砸盘就导致了10年期美债暴跌20%。国债收益率跳升,也就是价格暴跌20%。
丁一凡:它就是一个财政危机,美国的国债危机实际上就是一个财政危机,前提是,最后我支付不了这个利息了,我可能会违约。然后美国需要融资,需要再发行新的国债,发现没有人要买,这个时候他才想到了稳定币,让美国企业来买稳定币。
发行稳定币的前提是什么?你必须买进同等的美国国债。按照1:1的情况去发债,然后去发行稳定币,这样的好处是一下子拯救了美国国债市场,坏处是把铸币权,也就是身为央行的美联储独享的主权,让渡给私人企业了。现在美国的企业也可以发钱了。就这样把货币主权扔出去,其实对美国的国家主权来说是一个很大的损失。
翟东升:我听到一个说法,即特朗普2.0时代有一个很重要的方面,就是美国西海岸的科技资本(包括币圈这些人)对美国内政外交的影响。他们通过跟特朗普本人及其家族保持特殊关系,地位上升,压倒了美国东海岸的金融资本。美联储恰恰是由金融资本控制,而不是属于国家的。所以这里边出现了美国内部不同利益集团间实力的消长变化,是吧?您刚才说到,原本由联储、那些金融家族掌控的铸币权,某种程度上正在向这些企业转移。
丁一凡:某种意义上说,这场危机令特朗普认为,他也必须学尼克松的做法,需要跟中国稳定关系,因为同中国的大国竞争在财政上是个无底洞。他还要终止乌克兰战争,这场战争如同当年的越南战争,也是财政上的无底洞。特朗普为什么如此积极地要结束俄乌战争?虽然美国可以从这场战争中捞到许多好处,但这些好处的分配是极度不均匀的,美国的军工企业尝到了甜头,美国的财政却捅出个大窟窿。他受不了。特朗普一定要想办法把这些财政黑洞给堵住。
所以,为什么特朗普现在要搞缓和?不仅仅是针对中国,也针对俄罗斯。就像尼克松1972年2月访问中国,年底就去了莫斯科,跟勃列日涅夫签了《限制战略武器条约》和《反弹道导弹条约》,都是为了减少军备竞赛与紧张。我觉得特朗普未来也一定会做类似的事情,只有渡过了财政危机,才能让美国再度伟大,否则怎么可能做到?

1972年2月,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同周恩来总理握手
翟东升:所以,丁老师说起美国的财政问题与国内政治博弈等考量,与我们今天讨论的主题——2025年反关税、反制裁的斗争有很大关系。我2019年就写了一篇文章,当时跟两位老师都汇报过,是从美国财政赤字的角度解释,为何特朗普要在第一任期发动关税战,当时持赞同观点的人不多,但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个角度是更加贴近事实的。
丁一凡:但是特朗普有一个错误的判断,他以为提高关税可以让美国政府获得巨大收益。这反过来说明,特朗普对经济各个环节的认识程度是不足的。实际上,虽然提高关税给美国政府带来了一定财政收入,但跟其他开支相比完全是杯水车薪,一点都用不起。所以特朗普开始转向减少开支,当初为什么要让马斯克去主持查联邦政府各个部门的账,这些东西要比关税中获得的收入更多。
翟东升:分为开源和节流。我觉得,今年以来的中美关税斗争,一方面因为我们的实力强大了,对自己的经济韧性有信心,所以敢于斗争。刚才说过,中国是唯一一个真正站起来跟美国掰手腕的国家,最终我们能把他们打服。
另一方面,除了敢于斗争外,中国还善于斗争,即真正地理解美国内部不同派系的考量和相互博弈,尤其是特朗普作为一个操盘手,他的思维逻辑。
我觉得今年的关键战役体现了两个我一贯主张的东西,一是要先斗争,敢于斗争;然后以斗争求团结,而不能是以让步求团结。先斗后谈这件事,是我觉得我们在2025年做的非常好的。第二点,不再追求低关税,不再要求美国单方面降低关税,而是追求非歧视原则。你美国一定要加关税的话,就给其他国家关税都加上。
我问了一下企业,现在中国进入美国市场的许多商品,被加了30%、40%、50%多的关税,各种都有。但是跟东南亚许多国家的对美出口比起来,成本上没有差太多。欧洲、日本面临的关税稍微低一点,但是那边的劳动力成本、各种要素价格太贵,对中国商品无法构成有效竞争。所以,在这样的背景下,中国出口的比较优势并未受到系统性冲击。这也是我觉得,今年至少到目前为止,中国在反关税斗争中做得比较好的原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