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技术和商业的逻辑投项目,以金融和工程的逻辑管基金。”
这几年,中国创投行业发生了巨大的结构性变化:资金来源变了、退出环境变了、地缘政治导致产业政策的权重也变了,就连科技投资的叙事也从互联网切换到硬科技、再切换到今天的AI与机器人。不知不觉你会发现,很多过去有效的打法正在失灵,尤其是在这波史无前例的AI热潮下,许多命题都是崭新的,许多问题仍待解,那么风险投资到底是一门凭经验、凭天赋、凭圈层的手艺,还是可以被不断校准、拆解、复用的方法体系?
澳银资本董事长熊钢给出的答案很直接:风险投资,尤其是科技风险投资,越来越像一门工程学。他不是在讲一套更精细的流程管理,或是一种更理性的投决纪律,而是在承认不确定、承认大多数项目会失败的基础上,如何系统性地提高“活下来并跑出来”的概率。通俗地说,就是确定了技术路线和目标之后,拆解目标、划分时间节点、提高组织效能和进行风险干预来实现目标。
作为中美两地风险投资行业的长期且深度的参与者,澳银资本海外LP投资布局已有23年,本土GP业务也走过15年。公司旗下5只人民币风险基金,3只已完成清算,DPI(投入资本的分红倍数)全部大于1,最高达到6.32;另外两只尚在退出周期,即便不算那些仍持有、未来有望带来超额回报的项目,目前DPI都已接近1。
此前采访中,熊钢常提及“以技术和商业逻辑甄选项目,以金融逻辑管理基金”。而这一次,他在原有体系之上,新增了工程化思维,提出以金融逻辑结合工程思维统筹基金运作。这套全新的系统化打法,究竟有着怎样的内核?
以工程视角看科技投资底层逻辑
熊钢喜欢用一个物理学的类比来解释他所说的“工程化思维”。
“广义相对论早就预言了引力波的存在,如果你认为这个理论体系是正确的,就一定会有引力波产生。但探测到它,人类整整花了一百年。为什么这么久?因为探测精度要求超过人类具备的技术手段与工程能力太远,要经过长期、高风险、高投入、不断纠偏的工程过程实现它。”熊钢说。
工程思维的核心是“在资源有限、条件不足的前提下,仍然要按期实现一个目标的过程”。在熊钢看来,这与技术创新如出一辙——每一家创业公司面临边创造条件,边融资,边找人,边实现的过程。“你只要承认技术创新是一个工程过程,你的技术投资也一定是工程过程,底层逻辑是一致的。”
只是,风险投资工程比纯技术工程更复杂。因为它还叠加了资本市场、法律环境、人性与社会心理。所以它的难,不在于看懂一个方向,而在于怎么在高度不确定里,把目标拆解、把进程安排出来、把资源前置配置好。
国内早期做风险投资,很多时候只需结合企业成熟的市场化产品、可量化的财务数据,运用金融思维评判业绩即可。但类似AI、机器人等前沿技术赛道,既没有成熟路径参考,技术从研发到落地又遍布风险,单纯依靠金融算账显然不再适用,就更凸显工程化思维的价值和必要性。
实际上,在熊钢看来,工程化思维与具体的赛道无关,因为无论哪个赛道,投资人需要解决的问题没有变:这个项目的研发能否按期推进?团队是否具备在资源不足时创造条件的能力?产品与商业化之间是否有可以验证的路径?在市场回调时,它有没有活下来的组织韧性?
“我看项目的时候,总是会看研发体系能不能支撑他们按期达到研发目标。”熊钢说,初创企业恰恰是因为创业条件不完整,缺资金、缺人才等生产要素,工程化能力才更重要,在条件有限的情况下推进项目的能力,比一开始就讲故事的能力关键得多。
熊钢强调,越是热的赛道,越需要相对冷静的工程化思维,因为噪音和叙事都有可能遮蔽企业的基本面,很多项目会在融资顺利时掩盖真实问题,一旦市场冷下来,能不能活、能不能继续推进研发、能不能穿越融资周期,就会见分晓。
通过工程化思维,在大部分项目注定平庸甚至失败的情况下,把少数高回报项目识别出来、托举出来,并让组合收益最终成立。这也是澳银资本这些年不断复盘后,逐渐形成的核心方法:“以技术和商业的逻辑投项目,以金融和工程的逻辑管基金。”
用工程化体系提升整体胜率
抽象的方法论如果不能落地,就只是空谈。熊钢给出了一个极为具体的案例——一只筹备中的2亿元风险基金的完整规划。
对很多人来说,一只基金落地前,应该首先规划“投什么赛道、什么项目”,但熊钢却从“投多少项目”开始。“两个亿的基金,可分解为只投20个项目以内。如果平均投资金额一千万元,最高两千万元,最低可能几百万元。”
然后是启动“漏斗”机制:要得到最终20个项目,前端入库项目至少得有1000个以上。1000个项目里,经过多个节点层层筛选,大约只有50个可真正进入深度尽调和认真配置资源阶段,再经过内核筛选到30个,最后经过投决再筛选到20个。
时间维度同样被精确规划:90%的资金在36个月内投完,10%留在第4年,“避免到了最后一年,没钱继续投好项目。”
工程化打法也需要容错,澳银资本的逻辑是,无论项目还是基金,可以接受时间容错,但不太能接受核心方向与关键路径的容错,更不能接受道德的容错。
这听起来像一台精密仪器在运转,也未必放之四海而皆准。但支撑其运转的,是熊钢始终相信并坚持的概率智慧。“我非常喜欢正态分布曲线,这条曲线说明多数人、多数基金都处于中间区间的平庸水平,只有少数基金能达到优质收益。”他认为,无论是由人组成的企业或是由项目组成的基金,都遵循这一概率规律——“平庸是行业的主流”。
更关键的是,这套理论在过去的多只基金里取得过成功的试验。以澳银资本的天使基金为例,这只基金用了3亿元人民币投了22个项目,最终跑出2—3个有望获得超额收益的“Alpha项目”,其余都只能获得Beta的收益,1个出现了本金损失,但也拉回了40%的本金。这只基金目前已经进入退出期,尚未算上超额收益的项目,DPI就已经接近1。
在熊钢看来,很多基金的问题,不是不会看项目,而是没有严格地把基金当成一个要按时间、按效率、按目标交付结果的“工程对象”来管理。资金怎么分配,投决节奏如何安排,团队知识结构如何匹配,怎么协同,哪些钱必须在前3年投完,哪些钱要为第4年保留弹药——这些都不是财务层面的细枝末节,而是投资管理本身的一部分。
从追逐风口到挖掘Alpha投资机会
一般来说,创投的惯性思路是:先看风口,看赛道,看哪一波产业浪潮最热,再看这个赛道里谁跑在前面。这套逻辑在当前产业趋势相对清晰、头部公司已经初步形成的时候,从上往下追逐确定性,是非常有效的Beta投资逻辑,大多数投资机构也是这么做的。
2009年到2022年,澳银资本的人民币基金基本处于一个以Beta投资为核心的阶段。那个时候,中国创投市场本身处在高速增长期,项目供给、资金供给、退出市场都在扩张,只要基本判断和执行力不差,很多项目都能吃到时代的红利,获得不错的IRR和TVPI。说白了,那是一个“水大鱼大”的时代,很多机构都可以依靠行业增长与估值抬升获得收益。
但后来,市场竞争加剧、资金大量涌入这些风口赛道,依赖风口与估值波动取得的收益越来越少,甚至消失。熊钢慢慢意识到,那个时候基金还能赚到钱,更多来自周期红利,未必是投资核心能力本身。因此,澳银资本这些年不断摸索从单纯的Beta周期,逐渐走向一个Beta+Alpha的周期。
于是,澳银开始往更早期、更聚焦的单一型STEM-VC基金转型,一方面,承认早期投资的高失败率,用组合管理和赔率意识对冲不确定;另一方面,不满足于只捕捉行业Beta,而是要有能力主动发现Alpha的机会。
湖南揽月机电,是澳银资本实打实的Alpha标杆项目。这家商业航天企业聚焦卫星姿态控制核心部件,主营反作用飞轮、磁力矩器的研发与制造。熊钢最早在一档投资节目中发现了它,当时现场不少投资同行都看不懂赛道逻辑,纷纷持观望态度,只有他坚定看好并完成投资,也因此成为揽月机电首个外部机构投资人。
按照规划,这家公司可以快速发展,但现实发展比规划慢。原因不在技术本身,而在于整个技术环境——将卫星投射上天的关键火箭技术的安全性、可靠性与成本尚未达到大规模应用的门槛,商业层面尚未真正启动。
但熊钢认为,“中国的火箭技术整体上相对SpaceX大概落后7到8年。但中国的弯道超车从来不是超在技术上,从来都是超在市场、制造、供应链效率与成本上。”他的推演是:如果5年后商业场景成熟了,中国的技术也利用这个“空窗期”加速追赶完成了,“那就是相得益彰”。他自信地表示,湖南揽月机电大概率会为机构带来超额收益。
在熊钢看来,一家优秀的投资机构,不能靠偶尔收获个别优质项目,更不能靠扩大基金规模与数量,用基金LP的钱作为试错成本,而是要在底层上具备持续发现Alpha项目并管理整只基金的能力。这也是澳银资本接下来的核心方向:把挖掘优质标的的能力变成常态,用工程化思维将这套打法标准化、可复制。未来机构计划将Alpha高收益项目的占比提升至20%甚至更高,以此优化投资组合,在保障DPI安全的基础上,让 IRR、TVPI等关键指标达成最优平衡。
归根结底,风险投资是一门必须正视高失败率的商业实践。既然多数项目最后会走向失败,那么关键就在于,谁能建立起一套机制,在高失败率的环境中依然收获整体收益。熊钢所说的工程化思维,本质上就是这样一套机制:将基金看作一个长期兑现回报的复杂系统,把周期判断、项目筛选、节奏把控、资源配置、投后管理、退出组合管理全部纳入统一框架,一步步提高整体胜率。
“我认为,15年5只基金的实战成果验证了风险投资工程化方法的逻辑合理性,但其概率可靠性还需更多基金运作的实证。工程化原则在于:可以容忍单体项目亏损甚至失败,但应尽力避免整体基金亏损或失败,要达到这样的目标虽然很难,但这是我们的核心使命,我们有信心履行这种使命。”熊钢说。
校对:刘星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