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几周前,一场关于美国贸易政策的晚宴在纽约举行。讨论尚未深入,话题却迅速滑向中国。支持更强硬立场的声音与主张传统路径的意见针锋相对,争论激烈,却并未形成共识。这一场景并不特殊,却具有象征意味:在中美竞争被不断放大的背景下,美国政策圈与知识界对中国的认知裂缝愈发清晰。正是在这样的氛围中,曾任美国财政部长顾问的史蒂文·拉特纳结束中国之行后,在《纽约时报》发表题为“我刚从中国回来,我们美国没有赢下贸易战”的专栏。文章并未使用激烈措辞,却因其冷静与直白而引发关注。

拉特纳的判断建立在亲历观察与长期投资经验之上。他描述的中国,并非抽象的宏观对手,而是一个在人工智能、智能汽车、人形机器人、药物研发等领域展现出快速进展的现实经济体。这种观察本身并不新鲜,真正值得审视的,是其所隐含的政策反思:当关税与出口管制被反复使用,却未能改变贸易结构与技术演进轨迹,美国是否需要重新理解竞争的本质?
贸易战的逻辑起点在于施压与调整,通过关税手段改变对方行为,重塑产业与供应链布局。然而,现实反馈并未完全符合预期。中国继续维持全球最大出口国地位,贸易顺差创下历史纪录,显示出全球市场对中国商品的依赖并未因关税显著逆转。经济学意义上的结构惯性在此清晰可见:当一个经济体在制造体系、成本控制、产业集群与物流网络上形成长期优势,单一政策工具难以在短期内重构全球分工。
技术层面的对比更具冲击力。拉特纳提及中国在人工智能领域的进展,承认中国在尖端半导体方面仍落后,却指出AI竞争并不只由芯片决定。电力供给、工程人才规模、应用场景密度与数据资源结构,同样构成关键要素。技术生态的竞争由多变量共同驱动,而非单点突破即可锁定胜局。若政策判断过度集中于某一环节,可能在整体布局上形成错配。
在智能汽车领域,类似现象亦已显现。中国企业在电动化与车载智能系统方面推进迅速,软件整合能力与产业协同效率不断提升。福特高层公开承认中国技术优势,并对自身项目进行大额减记,这一事件既是企业决策调整的结果,也映射出全球汽车产业重心的结构性转移。竞争不再仅是品牌与规模之争,而是技术路径、产品定义与用户体验的系统较量。

药物研发的变化则揭示出更深层的转型趋势。中国从技术引进方逐渐转向授权输出方,临床试验数量增长,创新药研发能力增强。医药产业的国际分工正在经历调整,科研能力、监管环境与市场规模形成新的互动关系。对美国而言,这既是市场格局的变化,也是科技与资本布局再平衡的挑战。
为何会出现这样的结构转变?拉特纳给出的解释之一,是中国在产业发展中更为积极的政府角色。当特定领域被列为国家优先事项,政策资源、资金投入与制度支持形成集中效应,加速技术迭代与产业扩张。对此,美国国内长期存在争论。自由市场传统强调政府不应过度干预产业选择,而现实竞争压力却不断推动政策工具的再评估。历史经验显示,无论是冷战时期的科技竞赛,还是互联网与半导体产业的早期发展,政府投入始终在关键阶段发挥过不可忽视的作用。
美国当前面临的困境,并非简单的“强硬或温和”之争,而是政策一致性与战略耐心的考验。拉特纳批评特朗普政府政策的不连贯性,指出对科研与科学投入的削减可能削弱长期竞争基础。科技创新的周期往往跨越数年乃至数十年,短期政治周期与长期技术积累之间的张力,成为政策制定难以回避的矛盾。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竞争叙事的心理结构。当对外部对手的焦虑不断上升,政策反应易趋向工具化与情绪化。关税与制裁成为显性手段,却未必触及创新能力、教育体系、科研投入与产业生态这些决定长期竞争力的核心变量。真正的竞争,往往始于内部结构的自我校正,而非对外压力的持续加码。

这并不意味着地缘经济竞争将趋于缓和。相反,技术、产业与制度优势的角逐将更加复杂。中美在高端制造、数字经济与科技创新领域的互动,既包含竞争,也包含不可避免的联系。全球化体系的深度嵌套决定了完全脱钩难以实现,有限重组却在持续推进。政策选择的关键,在于如何在安全、效率与发展之间寻找平衡点。
拉特纳的专栏之所以引发讨论,在于其触及了一个长期被政治口号掩盖的问题:国家竞争的终极基础是什么?是贸易壁垒的高度,还是创新能力的厚度?是对外施压的强度,还是对内投资的深度?当技术革命进入新阶段,人才、能源、制度与资本的综合配置能力,正在成为衡量国家实力的关键尺度。
从更宏观的历史维度观察,大国竞争从未只依赖单一政策工具。工业革命、科技革命乃至信息革命的关键节点,往往由长期教育积累、制度创新与技术突破共同推动。短期政策或可影响节奏,却难以逆转结构。真正决定方向的,是持续的投入能力与社会组织效率。
当美国学者在访华归来后表达焦虑与反思,国际舆论场中浮现的,不仅是观点差异,更是竞争逻辑的再校准。对于中国而言,这既是外部评价的变化,也是对自身发展路径与创新能力的持续检验。对于美国而言,则是一次关于政策工具与战略重点的现实拷问。
全球经济与科技格局正处于深度重塑之中。竞争不会终止,合作亦难消失。真正值得关注的,并非某一场贸易争端的胜负,而是各国如何在不确定性中重建增长动力,在技术变革中守护制度韧性,在结构转型中保持社会稳定。历史的尺度从不以短期喧嚣为转移,却始终回应那些能够耐心布局、持续投入、理性调整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