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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说医学史266
测序巨匠——吉尔伯特与分子生物学的黄金时代
01 从理论物理到生命密码
沃尔特·吉尔伯特(Walter Gilbert)是美国分子生物学界的巨擘,生物技术产业的先驱。他以数理逻辑的严密与化学实验的巧思,开创了DNA测序的化学降解法,与桑格的酶法测序并驾齐驱,携手揭开了基因组学时代的序幕。
在哈佛大学的实验室里,吉尔伯特以跨学科的视野,搭建起化学与生物学交融的研究范式。他首创的“外显子”与“内含子”概念,已成为现代分子生物学的基石术语,他提出的“RNA世界”假说深刻影响了生命起源研究。他不仅是实验室里的科学大师,更是生物技术产业化的开拓者,他参与创立的Biogen公司(百健)成为世界上最早的独立生物技术企业之一。

美国分子生物学家、诺贝尔化学奖得主、生物技术产业先驱——吉尔伯特
02 波士顿知识分子家庭的学术少年
1932年3月21日,吉尔伯特出生于美国马萨诸塞州波士顿的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父亲是哈佛大学的经济学教授,母亲是儿童心理学家,这种学术世家的熏陶,使他从小就对科学与学习产生了浓厚兴趣,家中丰富的藏书与学术讨论成为他成长的养分。
1949年,吉尔伯特考入哈佛大学,主修化学与物理学。1953年,他以最优等荣誉获得化学与物理学双学士学位,展现出卓越的学术天赋。随后,他获得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奖学金,前往英国剑桥大学三一学院深造,在阿卜杜斯·萨拉姆(Abdus Salam)教授的指导下研究理论物理,于1957年获得数学博士学位。
在剑桥浓厚的学术氛围中,吉尔伯特结识了两位刚发表DNA双螺旋结构成果的科学新星——美国分子生物学家詹姆斯·杜威·沃森(James Dewey Watson)和英国物理学家、生物学家弗朗西斯·克里克(Francis Crick)。这段学术情谊成为其科学生涯的关键转折,沃森与克里克对分子生物学前景的激情描述,在他心中埋下了转向生命科学研究的种子,最终改变了他的职业轨迹,并深刻影响了分子生物学的发展历程。

马绍尔群岛(1999):沃森(右)、克里克(左)和DNA双螺旋结构模型,二人对分子生物学的热忱深深影响了吉尔伯特,让他决心转向生命科学研究,不仅改写了自身学术道路,也深刻影响了这一领域的发展
03 跨界进入生命科学领域
1959年,吉尔伯特回到哈佛大学,在朱利安·施温格(Julian Schwinger)实验室担任研究助理,1959年成为物理系助理教授。他原本可以在理论物理学界继续开拓,但1960年沃森回到哈佛任教后,力劝他转向新兴的分子生物学领域。沃森的热情与远见,加上早年剑桥友谊的感召,促使他做出了人生中最关键的决定:跨界进入生命科学领域。
这一华丽转身,奠定了吉尔伯特日后成就的基础:1964年晋升为生物物理副教授;1968年成为生物化学教授;1972年被任命为美国癌症协会分子生物学教授;1987年成为卡尔·M·勒布大学荣休教授。
在1960年代,吉尔伯特与本诺·穆勒-希尔(Benno Müller-Hill)合作,从大肠杆菌中分离出lac阻遏蛋白,首次证实了弗朗索瓦·雅各布(François Jacob)和雅克·莫诺(Jacques Monod)关于基因调控的理论预测。这一工作不仅验证了操纵子学说的正确性,更为理解基因表达调控机制奠定了实验基础。随后,在沃森的邀请下,他参与了mRNA(信使RNA)的鉴定工作,为破解遗传信息从DNA到蛋白质的传递机制做出了关键贡献。

吉尔伯特在哈佛生物实验室。他于1959年起任教于哈佛大学,长期在哈佛生物实验室开展分子生物学与DNA测序研究
04 化学降解法与测序革命
20世纪70年代初,DNA测序技术正处于萌芽阶段。吉尔伯特从化学角度寻求突破,他敏锐地意识到:通过特异性化学试剂切割不同碱基,可以产生一系列不同长度的DNA片段,通过凝胶电泳分离后即可读取序列。
1976年,吉尔伯特与研究生阿兰·马克萨姆(Allan Maxam)共同开发了划时代的“化学降解法”测序技术(Maxam-Gilbert测序法)。该方法利用放射性同位素标记DNA片段,通过化学试剂(如硫酸二甲酯、甲酸等)特异性修饰并切割特定碱基(G、A+G、C、C+T),产生一系列以特定碱基结尾的片段混合物。经凝胶电泳分离和放射自显影,即可直接读出DNA序列。
与弗雷德里克·桑格(Frederick Sanger)的“双脱氧链终止法”相比,化学降解法无需引物,可直接对任何DNA片段进行测序,在早期的基因组研究中具有独特优势。1977年,吉尔伯特团队运用此法完成了噬菌体MS2外壳蛋白基因的测序,证明了该技术的可靠性。这一方法与桑格的“双脱氧链终止法”并列为早期DNA测序的两大奠基性技术,为1980年诺贝尔化学奖的共享奠定了科学基础。
1978年,吉尔伯特创造了外显子和内含子这两个术语,用以区分mRNA分子中的编码区和非编码区,并提出了“外显子理论”,解释基因结构如何通过外显子的重组剪接驱动生物多样性。这一理论框架迄今仍是分子生物学不可或缺的核心组成。1986年,他又正式提出了“RNA世界”假说,认为在生命起源早期,RNA分子既作为遗传物质又具有催化功能,这一假说为理解生命起源提供了全新视角,深刻影响了进化生物学与天体生物学研究。
1980年,因“对核酸碱基序列测定的基础性贡献”,吉尔伯特与桑格、保罗·伯格(Paul Berg)共同获得诺贝尔化学奖。这一荣誉,标志着DNA测序技术正式登上科学殿堂的最高舞台。
除诺贝尔奖外,吉尔伯特还获得了诸多重要荣誉:1979年获得哥伦比亚大学路易莎·格罗斯·霍维茨奖(与桑格共享);1979年获得阿尔伯特·拉斯克基础医学研究奖(与桑格、罗杰·斯佩里共享);1987年成为哈佛大学卡尔·M·勒布大学荣休教授,这是哈佛授予教职人员的最高荣誉。

帕劳(2000):1980年诺贝尔化学奖获得者吉尔伯特(右)和桑格(左),两人共享一半奖金。另一半奖金由保罗·伯格获得
05 从实验室到董事会:生物技术产业先驱
吉尔伯特不仅是杰出的科学家,更是生物技术产业化的重要开拓者。他敏锐洞察到基础科研向商业应用转化的巨大潜能,为学界与商界搭建了互通的津梁。
1978年,吉尔伯特与菲利普·夏普(Phillip Sharp,1993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得主)等科学家共同创立Biogen公司——这是世界上最早的独立生物技术公司之一。1981年至1985年,他担任Biogen的首席执行官(CEO)和董事长,主导了公司在1983年的首次公开募股(IPO),并推动α干扰素、β干扰素和乙肝疫苗等产品的开发。在他的领导下,Biogen成为生物技术产业的标杆企业。
1985年,吉尔伯特辞去Biogen职务,回到哈佛继续学术研究,但他的创业脚步并未停止:1992年:共同创立Myriad Genetics公司,致力于遗传性乳腺癌基因的研究,至今仍担任副董事长;1996年:创立Paratek Pharmaceuticals,专注于对抗细菌耐药性,担任董事长至2014年;1998年:参与创立Memory Pharmaceuticals,致力于中枢神经系统疾病治疗药物的研发;2001年起:成为BioVentures Investors风险投资公司的管理合伙人;2024年:加入Amylyx Pharmaceuticals董事会,参与肌萎缩侧索硬化症(ALS)治疗药物的开发。

吉尔伯特参与创立的Biogen公司,成为世界上最早的独立生物技术企业之一。他的商业实践证明基础科学研究可以转化为实际的治疗手段,他的创业经历为后来的生物技术产业发展提供了宝贵范式。“科学研究的真正乐趣在于探索未知,而将其转化为造福人类的技术则是科学家的社会责任。”吉尔伯特的这句话,概括了他作为科学家与创业者的双重使命
06 晚年绚丽的艺术人生
2001年,吉尔伯特卸下哈佛大学的教席,世人以为这位诺奖得主将步入悠然的暮年。然而他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携着相机重返世间,以数字为颜料、以光影为笔触,开启了人生的第三次远征。从理论物理的抽象疆域,到分子生物学的生命密码,再到视觉艺术的感性王国,每一次转身都是一场壮丽的越界。
他的镜头里藏着科学家的凝视。那目光曾穿透基因的螺旋,如今却流连于工业废墟的肌理。2006年的华沙,诺布林工厂的锈铁与齿轮在他眼中化作青铜时代的雕塑,百年尘埃里沉淀着时间的诗性。那些红橙交织的巨幅影像,与他昔日研究的微观世界遥相对望:一个向着生命最幽微处探寻,一个向着文明遗迹的苍茫回望,却在“美”的原点悄然相逢。
他的创作如季风般流转不息。西西里岛的风车在二百万像素的早期记忆里旋转,波士顿芭蕾舞者的身姿在快门间凝固成永恒的弧线;他扫描蔬菜的脉络如研读叶片的化石,凝视杏仁糖的肌理似审视晶体的结构。而当数字技术赋予他更自由的翅膀,他便潜入色彩叠加的干涉之海,在视觉现实与情感抽象之间,寻找那道尚未被命名的边界。
九秩之年,他的日程表上仍写满会议与展览。BioVentures Investors的合伙人席位、Myriad Genetics的董事会议、ALS临床试验的前沿阵地——这些并非对艺术的背离,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创作。从核苷酸序列到风险投资,从暗房化学到临床试验,他始终在证明:真正的智识生命从不因年岁而收敛光芒,它只会在不同的介质中,持续寻找燃烧的方式。
这便是吉尔伯特的晚年图景:一位永不停歇的跨界者,以科学之严谨滋养艺术之直觉,以艺术之敏锐反哺科学之想象。当世人还在争论两种文化的鸿沟,他已用一生证明——在创造力的深处,它们从来都是同一片海洋。

吉尔伯特始终强调科学与艺术的共通性:“驱动科学的是创造新知的冲动,驱动艺术的是创造新意象的冲动——两者都源于对新鲜事物的迷恋和对美的追求。”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 王平,南京医科大学医学史研究中心客座教授,中华医学集邮研究会副会长。
编辑、审核:夏媛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