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华略美国研究中心

来源：上海华略智库（ID:HUALUETT）

美国，这个以“合众为一”为立国格言的国家，正经历着一场前所未有的深刻裂变。曾经的团结与共识，如今被日益加剧的政治极化所取代，社会的各个层面被撕裂成对立的阵营。本文将深入剖析美国政治极化现象的根源、表现及其影响，一起来看！

全文3306字，阅读约9分钟

一场深刻的身份危机

美国正经历一场深刻的身份危机。这个以“合众为一”（E Pluribus Unum）为立国格言的国家，如今正被一道日益扩大的鸿沟所撕裂。这场危机的核心是政治极化（political polarization），一个被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定义为“自由派与保守派、民主党与共和党之间巨大且不断增长的差距”的现象。这种分裂已从政治精英层面的分歧，蔓延至普通民众的日常生活，重塑了美国的社会结构和文化认同。

统计数据冷酷地描绘了这幅分裂的图景。自1994年以来，对对立政党持有“非常负面”看法的美国人比例急剧上升，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与此同时，认为自己是政治“中间派”的美国人比例在2025年降至34%的历史新低。党派认同已成为人们划分敌我的首要标准。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越来越多的两党成员将对方阵营的人描述为思想更封闭、更不诚实、更不道德、更不聪明。

然而，要理解美国“散装化”的真正深度，就必须认识到，这场分裂已超越了具体的政策分歧，演变为一场“情感极化”（affective polarization）的危机。这是一种基于身份认同的、发自内心的对对方阵营及其支持者的厌恶和不信任。它标志着美国的政治冲突已从“观点的战争”演变为“身份的战争”。

这一判断的逻辑链条如下：首先，尽管在气候变化、枪支管制等重大议题上，两党立场泾渭分明，但在许多具体的政策细节上，美国民众却存在着惊人的共识。例如，绝大多数美国人都支持对购枪者进行更严格的背景调查，以及保护有既往病史者的医疗保险。这表明，分裂的根源并非完全在于政策本身。

其次，“情感极化”被定义为对自己所属党派的积极情感与对对立党派的消极情感之间的差距。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恰好印证了这一点，即人们越来越多地从道德层面否定对手。

最后，这意味着“民主党人”或“共和党人”的标签，已不再仅仅是一种政治偏好，而演变成了一种具有强烈排他性的部落身份。在这种身份政治的主导下，妥协被视为对部落的背叛，对话变得异常困难。这种基于情感和身份的鸿沟，远比单纯的政策分歧更难弥合。

多种因素驱动的割裂

美国的割裂并非单一因素造成，而是由多种强大的社会和技术力量共同驱动的结果。

1.媒体生态系统的异化。现代媒体环境是加剧分裂的核心催化剂。有线电视新闻和社交媒体的兴起，打破了过去由少数主流媒体主导的、相对统一的信息环境。如今，美国人越来越倾向于消费那些与自身意识形态相符的媒体内容，从而将自己困在“信息茧房”（echo chambers）和“媒体泡沫”（media bubbles）之中。社交媒体的算法更是通过推荐更极端的内容来加剧这一趋势，使得基于事实的理性讨论变得稀缺，而基于情绪的相互攻击成为常态。

2.公共机构信任的崩塌。在过去的几十年里，美国民众对几乎所有核心公共机构的信任度都出现了持续的、惊人的下滑。无论是对政府、媒体，还是对高等教育和医疗系统，公众的信心都已降至历史低点。当人们不再相信那些本应维系社会运转的共同机构时，社会的凝聚力便会随之瓦解。这种信任的缺失，为阴谋论的滋生和政治极端主义的蔓延提供了肥沃的土壤。

3.政治话语的“妖魔化”。政治精英的言论也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越来越多的政治家不再将政治对手视为意见不同的同胞，而是将其“妖魔化”（demonization），描绘成对国家构成生存威胁的、邪恶的敌人。这种话语策略将政治竞争从政策辩论转变为一场零和的道德战争，使得妥协和合作在政治上变得不可能，在情感上变得不可接受。

4.民主规范的侵蚀。文化上的分裂最终反映在政治行为上，导致了“民主倒退”（democratic backsliding）的趋势。尤其是在特朗普时代，对选举结果的质疑、对政治暴力的鼓励以及对司法和新闻独立性的攻击，都严重侵蚀了美国民主制度的根基。当最基本的民主游戏规则都遭到破坏时，社会的分裂便从文化层面延伸到了制度层面。

图：洛杉矶展开针对非法移民的搜捕行动，来源：新华日报

多个层面的社会裂痕

美国社会的分裂体现在多个层面，形成了一系列深刻的社会裂痕，这些裂痕与党派身份高度重叠，相互强化。

1.事实的断裂。最令人担忧的分裂，是共同现实基础的崩塌。高达八成的美国人认为，民主党和共和党的选民甚至无法在“基本事实”上达成一致，更不用说在政策上。这意味着，双方不仅对“应该做什么”存在分歧，甚至对“正在发生什么”都持有截然不同的看法。这种“认知分裂”使得任何形式的公共对话都举步维艰。

2.政策的断裂。在关键的政策议题上，两党支持者之间的鸿沟也在不断加深。皮尤研究中心的数据显示，在气候变化问题上，78%的民主党人视其为首要任务，而共和党人中这一比例仅为21%，形成了巨大的认知差距。在枪支政策、环境保护和军费开支等问题上，也存在类似的巨大分歧。

3.地理与人口的断裂。党派认同与地理位置和人口特征形成了高度的共振。民主党的支持者越来越集中在城市和沿海地区，而共和党的票仓则稳固在乡村和内陆地区。教育水平也成为一个显著的分界线，拥有大学学历的选民更倾向于民主党，而没有大学学历的白人选民则是共和党的坚定支持者。这些人口和地理上的分野，使得两党支持者在日常生活中越来越少接触，进一步加深了彼此的隔阂和误解。

图：人们在美国纽约一处街头零工市场等待雇主，来源：新华社

走向“非合众”国家

一个深度碎片化的国家，其后果是多方面的，它不仅影响政治的运作，也侵蚀着社会生活的肌理。

1.政治僵局。极端的党派对立使得国会陷入了长期的功能性瘫痪。立法过程不再是寻求共识和妥协，而是一场否决政治的焦土战。这导致美国政府在应对气候变化、移民改革、国家债务等重大长期挑战时显得力不从心，无法做出有效的决策。

2.社会凝聚力的丧失。持续的政治冲突正在消耗着美国民众的精力，并侵蚀着社会资本。高达65%的美国人表示，一想到政治就感到“精疲力竭”。这种普遍的政治倦怠感，导致人们从公共生活中退缩，进一步削弱了社区联系和公民信任。

3.民主稳定性的威胁。最严重的后果是，这种深度的文化和政治分裂，对美国民主制度的长期稳定性构成了直接威胁。当政治对手被视为不共戴天的敌人，当选举的合法性受到系统性质疑，当政治暴力被常态化时，民主制度赖以生存的和平权力交接和法治精神便岌岌可危。

分裂中的共识

在看似无解的极化困局中，也出现了一些微妙的迹象，表明变革的可能。

1.对现状的普遍不满。数据显示，美国民众，特别是年轻一代，对当前的两党制和无休止的政治斗争感到越来越失望。近一半的年轻成年人表示，他们“希望有更多的政党可供选择” 。这种对现状的不满，可能成为推动政治改革的潜在动力。

2.被掩盖的共识。尽管政治精英和媒体话语充满了冲突，但在许多具体政策上，普通民众之间其实存在着广泛的跨党派共识。无论是在医疗、移民还是枪支安全问题上，都有可能找到大多数美国人共同支持的具体方案。这表明，民众的实际立场可能并不像他们的党派标签所暗示的那样极端，政治精英的极化程度可能已经超越了普通选民。

这些迹象表明，回归之路或许存在，但其路径尚不明朗。它可能需要新的政治力量的出现，或者是一场深刻的社会危机，来迫使人们重新寻求共同点。

表：美国党派分歧的加剧

数据来源：综合自皮尤研究中心（Pew Research Center）的报告，数据反映了2020年至2024年的趋势。

一场危险的实验

美国作为一个多元化民主国家的伟大实验，正面临着其内战以来最严峻的内部考验。这个国家正在经历的“散装化”，已经超越了正常的政治分歧，演变为一场深刻的文化和身份认同冲突。其驱动力是复杂的，包括情感极化、碎片化的媒体环境以及对共同制度信任的崩塌。

国家正处在一个关键的十字路口。一条道路是继续沿着当前的轨迹滑向更深的分裂，这将导致民主规范的进一步侵蚀和潜在的政治不稳定。另一条道路则需要巨大的政治意愿和社会努力，从民众对现状的普遍厌倦中寻找契机，在被掩盖的共识基础上重建对话的桥梁。

然而，鉴于驱动分裂的结构性力量——如媒体的商业模式和身份政治的强大动员力——依然强大，短期内美国走向第一条道路的可能性更大。美国的“散装”状态，在未来几年内，不仅将继续定义其国内政治，也将深刻影响其在全球舞台上的角色和能力。

华略美国研究中心，着眼于中美博弈大背景下美国动向及中国应对，依托华略智库深度分析能力和信息渠道优势，对美国贸易、投资、产业、创新、金融、人才等内政外交政策进行深度分析，剖析美国政府真实战略意图及深层次考量，预测美国下一步战略决策和政策走向，分析可能对中国带来的影响或冲击，提出针对性应对举措建议，避免战略误读误判，为有关部门及企业参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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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图来源：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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