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杨珏霞 华略智库开发区研究院研究员

来源：上海华略智库（ID:HUALUETT）

随着稳定币在全球支付网络中加速渗透，一场关乎未来金融秩序格局的迁移正悄然发生。然而，这场以“效率”与“创新”为名的技术变革背后，实质是一场围绕货币之“锚”的深层重构。其核心已不仅是技术之争，更是关于未来金融世界定价权与控制权的规则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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秩序的演变：从“实物锚”到“制度锚”的信任迁移

最近，黄金价格一路上涨，2025年初以来，国际金价多次创下历史新高，引发全球资金避险潮。市场评论把这波热潮比作上世纪70年代滞胀时期的“黄金回归”，也折射出了投资者对不确定性的顾虑。

黄金为什么让人安心？说白了，东西在你手里，锚就在你手里。即使外部环境动荡，金块和金条也还是躺在个人的保险柜里；即使全球体系剧变，黄金的信用也不会轻易消失。这是一种非常朴素的安全感。

这也正是“锚”为什么如此重要：所谓“锚”，就是一套让人相信“这张纸值多少钱”的机制。它决定了货币背后到底是什么，可以是触摸的黄金、央行的信用，也可以是某种资产储备。锚在谁手里，谁就掌握了信用的起点，也就决定了金融秩序的重心。

其实，从金本位到布雷顿森林体系，再到今天的信用货币，每一次货币体系的演变，都是一场关于“锚”的迁移史。在金本位时代，锚在黄金，每一张纸币都对应着实实在在的黄金，信任来自手里的金属；到了布雷顿森林体系，锚在美元，各国货币不再直接兑换黄金，而是以美元为中介，信任转移到了美国的国家信用；美元与黄金脱钩后，世界进入“信用本位”时代，货币的价值不再依赖任何实物，而取决于人们对央行和国家体系的信任。

然而，当“锚”从物质转向制度之后，它又开始沿着新的路径迁移。稳定币的出现，让货币从国家账本跳上了区块链，从主权信用转向了算法与储备资产的结合。如果说黄金是“看得见的锚”，法币是“可管理的锚”，那么稳定币就是“跨体系的锚”——它用区块链技术重新定义了“谁握着信用的起点”。

根据 Bitwise 发布的《2025 Q1加密市场回顾》，2024 年稳定币交易与转账总量接近14万亿美元（约 US$14 trillion），已超过Visa Inc. 同期约13万亿美元的支付网络规模。这种指数级的增长，在短短几年内完成了量级的跃迁。

更关键的是，它不像黄金那样静静躺在保险柜里，而是已经渗透进我们生活的“毛细血管”：跨境贸易、工资结算、电商支付，甚至社交打赏与链上借贷。这些交易流动在不同的货币体系与网络之间，却指向同一个趋势：货币的“锚”正在离开主权疆界，进入一个多中心、跨边界的新空间。

范式的颠覆：支付层“便利”下的清算层“重构”

回想我们是什么时候开始不再用现金的？似乎也并没有谁强迫，只是因为我们觉得扫码更方便。从商场到地铁闸机，从早点摊到医院挂号，二维码像一张无形的网，悄悄把现金从日常剥离。人民币从钱包搬到了手机，但那只是媒介的变化，货币的本质仍然是人民币。

那如果下一次“迁徙”，就发生在稳定币上呢？

表面上看，它也只是支付工具的一次升级，但底层逻辑却不同。稳定币改变的不只是“支付界面”，还有清算路径：在传统体系下，跨境支付必须经过国内银行体系的清算环节；而在稳定币体系中，交易的清算直接在链上就完成了。资金不再经过本国银行或央行的结算系统，也就意味着本国监管、统计和货币政策的触角，都被自动绕开了。

这一点，正是稳定币最具颠覆性的地方。过去我们担心资本从“地下钱庄”外逃，而现在它可能就直接在链上完成了，速度以秒计、规模以亿计。而且，区块链技术赋予了交易“可追溯性”，却未必带来“可管控性”——一切都记录在链上，但监管的触角未必能及时、有效地介入。因此，货币政策对资金流的“摩擦力”几乎为零，央行的汇率与资本账户管理面临新的挑战。

更进一步的是，稳定币正在构建一种跨国“链上货币区”，其中美元稳定币以全球九成以上的交易量占据主导地位，成为事实上的“链上美元区”。无论是在拉美的自由职业市场，还是在非洲的电商平台，只要一部手机和一个钱包地址，资金就能实时流转。它在无声地重塑全球货币地理，美元的势力范围不再由地理边界决定，而是由网络节点决定。

因此，我们必须清楚，这一切仍披着“外币（美元）挂钩”的外衣。稳定币跑在去中心化的区块链上，但它的锚、抵押品和风险控制权却牢牢掌握在境外金融机构手中，链在“去中心”，而锚却“再中心”，看似更自由的支付方式，其实是对旧秩序的再加固。从这个意义上说，稳定币不是新的货币，而是旧货币在新外壳里的再殖民——锚还在，但却不在自己的手里。

图源：pixabay

隐性的替代：“效率优先”导向“体系空心化”

对于企业来说，这种从传统货币体系向链上稳定币的变革，往往是从“方便”开始的。想象一个未来可能出现的“习以为常”的场景：浙江一家出口制造商最初只是为了更快收款，转用稳定币结算，久而久之，上下游供应链都围绕链上支付重新编织，等厂商想切回人民币通道时，会发现报价、合同、ERP系统等等全都要重写，成本太高，也就干脆不回了。这种变化不是被命令的，而是被“便利”驱动完成的。

微观层面上，这是企业的自主选择；但宏观层面上，它重塑了金融系统的“肌理”。当越来越多交易在“链上美元”完成，本国银行体系的跨境结算量就会下降，外汇统计失真、国际收支平衡表的可视性下降，而企业的资金调度节奏，也会被境外资金池的流动性牵着走。表面上人民币还在使用，但它的“金融筋骨”开始空心化：支付还叫人民币，记账还以人民币计价，但流动方向、价格发现、清算节奏都不在自己控制下。

更深层的风险在于，它会“反客为主”。当供应链的大额结算开始以稳定币计价，国内金融机构就会逐渐失去客户黏性，外币金融基础设施的渗透度越来越高。在东南亚，一些跨境电商平台已经开始默认用 USDT 结算；在南美，部分零工平台甚至直接用稳定币发工资。看似只是企业效率的选择，但当“默认选项”改变，货币影响力就会随之转移。

这是一种“软替代”：不是剧烈的货币崩塌，而是结构性失重。它带来的后果不在眼前，而在趋势上——当跨境交易的主流路径越来越依赖链上美元，人民币的使用场景虽然还在扩展，但“锚”的位置已经悄悄后移。

而且这种空心化往往是伴随着“效率红利”发生的：越方便，越难察觉；越不察觉，改变就越彻底。当一个国家的账面在本币体系，资金流却在他人体系时，就像树根扎在别人的土地里——风平浪静时没事，风向一变，整棵树都会被牵着走。

破题的关键：以“更优路径”对抗“系统性虹吸”

面对一条更好走的路，堵往往是行不通的。技术迁徙的逻辑从来不是“禁止”，而是“比较”：哪条路更顺、更快、更便宜，资金就会流向哪一边。就像当年想堵二维码，最后谁也没堵住。

所以，与其设闸，不如修河。这场关于未来金融秩序主导权的竞争，表面上看是支付技术的迭代，本质却是一场金融基础设施的路径之争。要让水流回归本币通道，靠的是“更顺”的河道，而不是“更高”的堤坝。

短期，要先把河道修顺。别急着谈“替代”或“威胁”，先让企业有走人民币这条道的好理由。比如在东盟、大宗商品、能源等高频跨境结算领域先打样，推动基于人民币资产的合规稳定币试点，让企业感受到速度与成本的优势。“比效率”这件事，技术可以解决，前提是我们要抢夺先机。

中期，则重在掌握主导权，构建监管框架。当交易规模形成气候，关键便在于由谁主导市场、以何种规则运行。这需要监管、银行、支付机构一起参与——既要让交易进来，又要让监管不缺席。人民币稳定币的监管沙盒、统一的跨境支付接口标准、技术与政策的对接机制，都是“修河”的护栏。关键不是封锁，而是规则化地开放。

长期，则要让它成为“默认选项”。真正的主导权，不靠口号，而靠路径依赖。只要人民币跨境清算足够顺畅、金融产品足够丰富、计价体系足够稳定，企业自然会选择走这条路。到那时，不是“用人民币”变成一种“政策意愿”，而是一种经济惯性。当人民币稳定币、数字人民币与传统跨境支付体系彼此衔接，人民币就能在新的国际支付网络中，成为被自然选用的“系统锚”。

说到底，这场仗不在表面上的“技术领先”，而在让自己的河道成为主路径。水往低处流，路径顺了，它自然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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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来的竞合：规则与标准的“金融地缘政治”

这条新的跨境支付路径并非自然形成，而是全球主要金融中心通过政策引导与制度竞争共同塑造的格局。美国正通过立法将稳定币纳入监管框架，试图将“链上支付”固化为“链上美元”；欧洲凭借《加密资产市场监管条例》（MiCA）建立欧元稳定币的准入秩序；新加坡、中国香港与日本则积极推动合规试点与日元稳定币发行，争夺亚洲数字金融枢纽地位。换言之，他们都在抢占未来支付体系的“规则入口”。

在这一全球性竞逐中，中国并非缺席者，而是已经具备了可与之对接，也可独立运转的底层框架。

在跨境清算层面，人民币跨境支付系统作为金融“主干网”，已覆盖18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1400多家机构，形成独立于SWIFT的结算能力，为人民币跨境流动提供了底层支撑。

在数字货币层面，数字人民币正从国内应用走向跨境互联，2025年9月上海数字人民币国际运营中心的成立，及其配套的跨境支付、区块链服务与数字资产平台，标志着中国在打通跨境支付堵点上迈出系统性一步。

目前，数字人民币已实现与香港“转数快”（FPS）互联，并在小额跨境场景中实际应用。同时，中国作为国际清算银行多边央行数字货币桥项目的核心参与方，正推动数字人民币在合规多边框架下参与跨境清算。

而现在真正的决胜点，在于将“可用”转化为“常用”，将“能够通行”升维为“路径首选”。未来2-5年是全球支付网络格局固化的关键窗口期，路径一旦锁定，后来者将难以颠覆。

人民币主航道必须在效率、成本与合规信任上建立可持续的显著优势，让企业在不受指令的情况下，出于自身利益而主动选择、持续依赖，这才是货币之“锚”真正重归本土体系的根本方式。

因此，当务之急不在于宣示立场，而在于夯实主航道的可达性、可预期性与可扩展性。只要这条人民币通道足够顺畅可靠，市场的理性自会做出选择。

当千万次选择凝结为商业习惯，习惯便将固化为不可逆的规则；而规则落地之处，正是货币之锚的铸就之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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