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8月6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图左)签署行政令，对多晶硅及其衍生产品加征关税。

美国加利福尼亚州洛杉矶，车辆从洛杉矶港堆叠的集装箱旁驶过。美国海关与边境保护局8月4日披露的数据显示，美国海关已退回约1000亿美元关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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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3日，美国国际贸易法院的卷宗里，一份由25个州联合签署的诉状悄然落下。这天，距离特朗普政府顶着争议推出以“强迫劳动”为名的301关税，仅过去11天。

在此之前，“对等关税”已被最高法院裁定违法，美国政府根据《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款征收临时关税也已到期失效。此番美国贸易政策的第三轮关税冒险，刚迈出第一步，就被“自己人”堵在了司法的关口。

自新一届任期以来，特朗普政府将关税武器推向了前所未有的极端化、工具化与随意化境地。特朗普政府为何狂打“关税牌”，背后透露出怎样的特朗普“关税棋局”？之前关税政策频频被叫停，此次又引发25州联合诉讼，透露出怎样的信号？特朗普政府上述一系列操作，给美国自身以及世界又带来了什么影响？

●南方日报记者 吴彬彬

换个“马甲”继续加税

特朗普“关税棋局”实际效果有限，美国经济却在默默买单

再次入主白宫以来，特朗普政府迅速重启并升级关税政策。当地时间2025年4月2日，特朗普签署“对等关税”行政令，依据《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EEPA）对贸易伙伴加征10%的“最低基准关税”，并对部分经济体适用更高税率。这一绕过国会、直接以行政令推动的大规模关税措施，很快引发美国企业和多个州政府的集体诉讼。

从司法进程看，“对等关税”政策连遭挫折。美国国际贸易法院在2025年5月裁定相关措施违法，美国联邦巡回上诉法院同年8月维持原判。今年2月20日，美国最高法院以6比3裁定IEEPA没有授权总统征收大规模关税，标志着这一轮关税政策遭遇重大挫折。

然而，特朗普政府并未就此止步。几乎在最高法院裁决落地的同时，特朗普政府迅速“换马甲”——先是援引《1974年贸易法》第122条款，对全球商品加征为期150天的10%临时关税；随后在7月23日，再度依据同一法律体系下的第301条款，以所谓“强迫劳动”为由，对60个国家和地区征收10%至12.5%的关税。

“无论法律依据如何调整，维持较高关税水平始终是这一届政府的核心目标。”上海社科院国际问题研究所美洲研究室副主任、副研究员柯静指出，关税政策在特朗普政府的整体贸易战略中处于“非常中心的位置”。从IEEPA到第122条款再到第301条款，本质上并非政策转向，而是在不同法律框架下寻找持续征税的路径。

值得关注的是，征税依据正在被不断扩展。柯静认为，此轮301关税以“强迫劳动”议题为依据，意味着征税依据由具体商品转向他国制度，执法边界也从美国口岸延伸至他国立法和海关体系，是关税政策与“美式规则”输出的结合。

特朗普政府如此“执着”的关税政策是否奏效？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美国研究所副研究员高阳指出，特朗普政府持续推动关税政策，主要基于减少贸易逆差、推动制造业回流以及重塑全球供应链等目标，但从效果来看，这些目标实现程度有限。

贸易逆差主要受到国内储蓄水平、财政赤字以及美元国际地位等宏观因素影响，关税难以从根本上改变整体失衡；制造业回流受到劳动力成本、产业配套、技术能力和基础设施等多重因素影响，难以仅靠关税实现大规模回归；在供应链层面，企业更多选择“转移”而非“回流”，将生产环节转移至第三国以规避关税。

与此同时，关税政策对美国经济的影响呈现出明显的“双刃剑”特征。高阳指出，一方面，关税可以为部分产业提供保护，提高政府财政收入，并增加美国在贸易谈判中的政策筹码。另一方面，关税也增加了企业进口成本，并通过供应链传导影响消费者价格水平。对于依赖进口零部件和原材料的制造业企业而言，关税可能削弱其竞争力。同时，贸易伙伴采取反制措施，也可能影响美国出口企业利益。

25个州政府联手“逼宫”

除了法律争议更有经济账本，为关税政策“强行续命”不得人心

301关税推出后，很快在美国国内遭遇新的司法挑战。

美国国际贸易法院一份法庭文件显示，美国25个由民主党主政的州8月3日在该法院进行联合起诉，要求法庭裁定特朗普政府日前以所谓“强迫劳动”为由对60个经济体征收的301关税措施违法、予以废止。此前，已有多家美国企业就这一新关税措施发起诉讼，要求法院搁置或撤销相关措施。

美国国土安全部下属海关与边境保护局官员4日向美国国际贸易法院披露的数据显示，美国海关已退回约1000亿美元此前根据美国《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征收的关税。

高阳指出，相关诉讼的核心争议在于美国行政部门是否超出了301条款的授权范围。301条款原本主要用于应对外国政府的不公平贸易行为，例如市场准入限制、技术转让要求和产业补贴等问题。诉讼方可能认为，特朗普政府将301条款扩大为一种广泛适用的关税工具，用于推动整体贸易调整和产业保护，可能超出了国会赋予行政部门的权限。

此外，行政程序也可能成为重要争议焦点。根据美国贸易代表办公室的公告，此次关税基于301调查结果，该调查于2026年3月启动，并举行了公开听证、征求公众意见等程序。但在受访专家看来，程序是否充分仍存在疑问。

柯静指出，公众评议听证仅用三天时间处理60个经济体和100多名证人的意见，显然难以支撑逐个细致审查。同时，60个差异明显的经济体仅被“粗暴”地分成两档，如何证明关税税率与各国所谓“强迫劳动”情况之间存在合理对应关系，也是问题之一。

在法律争议之外，州政府和企业的诉讼也具有明显的现实利益动因。

高阳表示，大量依赖进口的企业，包括零售、制造、消费品等行业，可能因关税增加面临成本上升、利润下降和市场竞争压力。州政府则关注关税对当地企业经营环境、消费者价格以及产业发展的影响。因此，此类诉讼既是法律挑战，也是企业和地方利益群体维护自身经济利益的重要方式。

围绕301关税的诉讼，预计将经历较长法律程序。高阳介绍，通常相关诉讼首先由美国国际贸易法院审理。如果案件涉及重大法律问题，后续可能上诉至美国联邦巡回上诉法院，甚至进入最高法院审理。

高阳同时指出，与“对等关税”相比，301关税被法院完全推翻的可能性相对较低。“对等关税”案件的核心问题是总统是否拥有实施广泛关税的授权，属于授权基础不足问题。而301关税案件主要涉及国会授权范围如何解释，属于法律解释问题。由于美国贸易法长期赋予行政部门较大贸易政策裁量空间，法院通常不会轻易否定行政部门依据301条款采取贸易措施的权力。因此，未来301关税可能面临司法审查，但其法律稳定性高于“对等关税”。

柯静则认为，此案仍存在不确定性。“程序正义在美国司法体系中具有重要地位，如果调查和决策过程存在明显缺陷，存在被推翻的可能性。”她指出，案件可能围绕调查记录、征税依据以及税率设计等问题展开深入审查。

临时工具变成长期武器

负面影响波及全球，关税正成为美国影响全球经济规则的重要手段

围绕301关税，多国表达不满和明确反对。

中国商务部多次表态，中方一贯反对强迫劳动，建立了完善的劳动法律法规体系，坚决防范和打击强迫劳动行为。反观美方，不仅仍未加入《1930年强迫劳动公约》，还长期操弄“强迫劳动”议题，此次又以“强迫劳动”为由发起301调查并加征单边关税，是典型的单边主义、保护主义行为，中方对此坚决反对。

美国传统盟友同样反应强烈。日本政府表示，对美国加征新关税的举动“感到遗憾”；澳大利亚方面直言相关关税“毫无道理”，并指出措施与既有自由贸易协定不符；新西兰政府则称美国加征新关税“极其令人失望”，批评美国调查缺乏充分证据，认为关税只会增加企业成本和不确定性。

从国际层面看，美国频繁调整关税政策及其法律依据，正在对全球贸易体系产生广泛消极影响。

高阳指出，这首先增加了全球贸易政策的不确定性。企业在进行投资和供应链布局时，需要面对不断变化的关税规则和政策风险，这会降低长期投资意愿，增加经营成本。

其次，美国不断利用国内法律工具实施关税措施，也削弱了多边贸易体系的稳定性。传统国际贸易规则强调通过世界贸易组织框架解决贸易争端，而美国越来越倾向于依据国内法律采取单边贸易行动，这可能削弱多边规则约束力。

再次，美国关税政策可能推动贸易保护主义扩散。其他国家可能效仿美国，以国家安全、产业保护等理由设置新的贸易壁垒，导致全球贸易环境进一步碎片化。

此外，关税政策还会加剧全球供应链调整。企业未来在全球布局时，不仅需要考虑成本和效率，也必须考虑地缘政治风险和政策变化因素，全球供应链可能从过去强调效率优先转向更加重视安全和稳定。

高阳强调，从IEEPA转向301关税，意味着美国正在寻找更加稳定和长期的法律基础。特朗普政府正在通过传统贸易法律工具，将关税政策纳入产业竞争和经济安全战略框架。未来，美国关税政策可能进一步与科技竞争、制造业政策、供应链安全以及对华战略竞争相结合。关税已经不再只是调节贸易流量的经济工具，而逐渐成为美国推动产业重组、强化战略竞争和影响全球经济规则的重要政策手段。

策划：张会玲 李杰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