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医学史上，“黄金”因其稀有性和光泽，常被视为神秘力量的载体。古埃及人用金粉治疗皮肤溃疡，中世纪欧洲炼金术士将黄金溶解成“万能药水”，19世纪结核病治疗中甚至出现过“金盐疗法”。然而，最令人唏嘘的黄金医疗骗局，当属美国医生莱斯利·基利的“黄金疗法”——一种号称能够帮助酗酒者戒酒的奇迹疗法。在1880年至1920年的40年间，超过40万美国人接受了这种治疗。这场医学闹剧，既是科学蒙昧期的缩影，也投射出人性与利益的博弈。

莱斯利·基利（Leslie E. Keeley），1836年生于美国纽约州，早年从芝加哥拉什医学院毕业，南北战争期间以军医身份服役。战后，他在伊利诺伊州德怀特小镇定居行医。最初治疗常规疾病，但收入平平。1879年，基利突然宣布研发出“黄金疗法”，即使用含有金元素成分的注射液治疗酗酒者，并大胆宣称：“酗酒是一种疾病，而我能治愈它”。1880年，他开设美国首家针对酗酒与鸦片成瘾的诊所，并很快发展为席卷全美的知名连锁机构。

1894年德怀特小镇的基利诊所

基利宣言的颠覆之处在于，它打破了当时社会将酗酒视为“道德缺陷”“意志薄弱”的主流认知，迅速引发轰动。19世纪末的美国正处于工业化转型期，酗酒问题空前严重。工人群体因高强度劳动依赖酒精，退伍军人因战争创伤滥用酒精和鸦片，中产阶级则在禁酒运动兴起的背景下急需“体面戒酒”方案。基利的疗法宣称“无痛苦、无副作用”，完美迎合了社会需求。同时，他也是将酗酒视为医学问题的第一人。他认为酗酒者的不良行为是他们的神经被酒精损伤后，大脑丧失是非判断能力的结果，而非他们本身存在道德缺陷。这种观念在当时非常具有突破性，直至今天，对于理解成瘾行为都有一定的参考价值。

不过，基利的治疗手段却是极具争议的。他对外宣称使用“黄金注射液”，但始终拒绝透露具体配方。这在当时就引起了医疗界的怀疑和批评，然而却得到了公众的极力追捧。一方面，部分民众因历史上各种“秘方”的缘故，相信黄金具有某种神秘力量；另一方面，基利使用了高超的商业宣传手段。诊所装潢得像科学殿堂，墙上挂满患者痊愈的“感谢信”和“治愈率95%”的巨幅海报。更妙的是，基利深谙“幸存者偏差”——只有自觉有效的人会主动宣传，失败者则羞于开口。于是，报纸上充斥着“基利疗法让我重生”的证言，进一步推高了公众的狂热。

1892年北卡罗来纳州的基利诊所广告

在这些基利诊所里，患者被要求支付高昂费用，接受为期四周的封闭治疗：每天注射神秘药液，辅以集体宣誓和心理暗示。在那些淡黄色的注射液中，基利巧妙地添加了一些对抗酒瘾的药物，后人推测其中可能含有阿托品、士的宁等物质，可暂时抑制戒断反应。黄金则毫无药理作用，甚至可能根本不含黄金，它纯粹是基利制造的“信仰符号”。于是，封闭环境切断了酒精来源，高昂费用促使患者自我说服，注射液又给予患者镇静和心理暗示。而上述种种都被基利归功于“黄金的神力”，蒙蔽患者，成为一场精心策划的商业骗局。

骗局终有破灭的一天。1900年基利去世后，其继承者继续敛财，但骗局逐渐暴露，最后由记者内莉·布莱通过卧底调查彻底曝光。她伪装成酒瘾者，潜入纽约州一家基利诊所接受治疗，揭露了其宣称的“95%治愈率”实为虚假宣传。布莱记录下诊所收取患者高额费用、注射液中含毒性成分等黑幕，并揭露其利用患者绝望心理进行欺诈的行径。此次调查已经发布，直接导致公众对黄金疗法信任崩塌。1920年，随着美国《纯净食品与药品法》的完善，基利疗法因“虚假宣传”和“成分危害”被列入监管黑名单。曾经门庭若市的诊所接连关闭，黄金疗法也沦为医学史上的笑柄，甚至成为20世纪美国文化中“庸医”的代名词。

不过，这场闹剧却对现代医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首先，它促使社会正视成瘾的本质。现代研究证实，酗酒与基因、神经递质（如多巴胺）及社会环境相关，需综合药物与心理治疗。其次，它暴露了商业利益侵蚀医学客观性的风险，催生了现代临床试验和监管体系。我们看到：当商业利益绑架医学，谎言便会穿上白大褂。20世纪的“维生素神话”、21世纪的“干细胞美容”，与“黄金疗法”一脉相承。它们都是利用人们对健康的焦虑，将似是而非的理论捏造成“科学突破”。如今，当我们凝视那些曾风靡一时的“黄金注射液”，看到的不仅是历史的荒诞，更是一面照亮未来的镜子。

作者简介：南京医科大学第一临床医学院 崔秀敏

原文刊于《生命时报》第1887期 2025年4月11日 星期五

编辑、审核：夏媛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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