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美国和加拿大的边境线上,有一栋不起眼的三层小楼。地板上画着一条粗黑线,线的一侧是加拿大,另一侧是美国。
就在这条全世界最长的非军事边界上,路易·帕特诺德日复一日地搬着箱子,在“美国”和“加拿大”之间来回倒腾货物。一头是美国纽约州科温顿堡的邓迪路228号,另一头是加拿大魁北克省邓迪的132号公路8777号。地板上那条粗黑线,清清楚楚地标出了哪边是加拿大,哪边是美国。

这栋楼已有两百多年历史,比今天的美加边界线还要老。上世纪60年代,帕特诺德的爷爷买下这里,开了一家旅馆;后来由帕特诺德的父亲保罗·莫里斯接手。
据加拿大为纪念美国建国200周年而赠送的《朋友之间/Entre Amis》一书记载,保罗·莫里斯一度只在加拿大一侧缴纳旅馆营业税,而学校税和土地税则在两国都交。后来,他把旅馆改成酒吧,取名“中途屋”。酒吧在90年代关门,但大约20年后,朋友们劝他利用这个幸运的地址,改开一家货运代理店——“中途屋货运代理”就此诞生。
帕特诺德站在中途屋货运代理公司大楼内的边界处
事实证明,如果你是加拿大人,想买一件只在美国境内发货的东西,或者想绕开各种杂七杂八的运费,那帕特诺德这个据点就太方便了。你只需以不超过20美元的低价,就能找他们代收。
帕特诺德经手的大多是旧汽车零件、小装饰品、沃尔玛包裹,还有一大堆亚马逊的小玩意儿,偶尔也收拖拉机零件和发动机变速箱,他说“这算得上是正儿八经的买卖”。
如今“中途屋”有3000名顾客,他们从渥太华、蒙特利尔以及各个加拿大边境城镇赶来,按需取货。店里有一个简单的网站和Facebook页面,用来通知顾客车道是否扫了雪、美国节假日是否关门。当然,所有往“中途屋”发货的人,还是得在大约30米外的海关办公室报关——那里才是最能感受到特朗普政府新一轮关税的地方。
在建筑物内可以看到一条线,这条线标示着美加边境的位置
然而,这种便利靠的是几十年的自由贸易、睦邻友好和相互信任。但就像这栋楼剥落的油漆和百年的老墙板一样,这段历史关系正在瓦解。
华盛顿和渥太华之间的贸易谈判在8月底不欢而散,随即引发了对数百种消费品的新一轮报复性关税。特朗普对约200亿美元的加拿大产品加征50%的关税,还威胁从明年1月1日起,把加拿大汽车及零部件的关税翻倍至50%,并签署行政令,将安大略湖改名为“美国湖”。
加拿大则针锋相对,从9月8日起将对美国钢铁和铝的关税翻倍至50%,同时宣布本月起对纸制品、建筑材料、家电和农产品加征关税。“美国的新关税就是为了伤害我们、分裂我们。”加拿大总理卡尼说。
货运代理公司的货架摆放有序,方便查找单个包裹
帕特诺德的小本生意并不在那些争议最大的行业里。他说,如果因为日用品变得太贵而丢了生意,他也无能为力。不过,他经历过多次风波,始终坚持把箱子从楼的一角搬到另一角。他坚信,那些涵盖从重型机械到廉价小商品的贸易纽带,很难一下子被斩断。更有可能的结果是,人们先受不了政府。
“眼下发生的一切,全是政治,”帕特诺德说,“至少在我看来是这样。”他的部分顾客已经在问大概要承受多大冲击,但变化太多,大家连一点头绪都没有。
经济学家则给出了更冷静的预判。多伦多大学国际经济学专家约瑟夫·斯坦伯格表示,边境沿线的社区不太受贸易战那些宏大说辞的影响。那些激烈言辞的“买美国货”“买加拿大货”的口号,更容易引起那些不近距离接触这些关系的人的共鸣。“这些人不会因为这场贸易冲突就改变自己生活的那一部分,”斯坦伯格说,“除非他们被逼到那份上。”
物价上涨可能是那个“逼到份上”的导火索。2025年3月,加拿大对美国一系列商品征收25%的报复性关税;加拿大银行5月的研究发现,这些商品的价格比未征税商品上涨了约6%,意味着报复性关税税率中约有四分之一反映在了零售价格上。而在取消关税大约三个月后,价格普遍回落到征税前水平。
研究还指出,关税的宣布,哪怕是那些不直接针对加拿大的,也会影响零售商对关税持续时间的预期,从而引发价格快速调整。经济学家普遍认为,关税的大头最终由企业和消费者承担,而非外国。
卡车驶过位于安大略省伊利堡的加拿大和美国之间的和平桥
帕特诺德本可以考个报关经纪人执照,自己清关,那样大概能赚得更多,但他不打算这么做。他说,这栋楼需要修的地方太多了,而且已经在挂牌出售。两处地块,一处纽约,一处魁北克,各35万美元。
这栋承载着家族记忆和边境贸易史的老屋,或许很快就要易主;而地板上的那条粗黑线,仍会静静躺在那里,见证着政治与商贸之间永不停歇的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