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那片雪原上看不见一个人。
枪、炮、马、电话线,地面上一概瞧不见。美军的侦察机整天贴着低空来回转悠,啥也没瞅出来。可就在那层薄雪底下,三点五平方公里的地界里,七千五百号人、七十多门炮,正屏着气趴着。
"奇"这个字,搁39军突破临津江这一仗上,是当得起的。
我读这段战史的时候,最服的不是打得多猛,是准备得多充分。

先说选的日子。这仗定在1950年最后一天的黄昏发起,挑这个点有讲究。圣诞刚过,元旦又在眼前,洋人过节,心容易散,正好打个冷不防。再一个,志愿军白天动不了,美军的飞机把天空攥得死死的,只能借着夜色打,有月亮的夜更得劲。前两次战役,都赶在月圆那几天发起的。
这回是农历十一月廿三,月亮过了最圆,可后半夜还挂着半轮,够用。等七天后到了一点月光都没有的朔日,战役也该收尾了。这种掐着月相打仗的算计,我头回看到,愣是琢磨了半天。
把这条江交给39军,对面是沿临津江南岸设防的韩军第1师。
韩军在江边层层挖工事,凭着陡崖据守,阵地前两三道铁丝网,江边道口埋满地雷。39军挑的突破口,新岱到土井那一段,正卡在临津江穿过三八线的地方,正面就五公里宽,窄得很。
本来吴信泉想让116、117两个师并肩突破。
116师师长汪师长不干,说这活儿我一个师就能包圆。他的道理摆得很足,他那个师最先摸到江边,蹲了五个昼夜把敌情地形啃透了;一个师主攻,能同时吃到两个炮兵团的加强,火力好集中;这师之前还跟韩军第1师交过手,摸得着对方的脾气;再加上全师都憋着一股劲。
吴信泉一掂量,正面才五公里,硬塞两个师反而挤,挨一顿密集炮火就得吃大亏,干脆听了汪师长的,116师一梯队主攻,117师从左翼穿插,115师压阵。

这些都还是面上的部署。真叫我咋舌的,是底下那股较真劲儿。
侦察做到什么份上呢。先遣团派了六个连去摸敌情抓舌头,把沿江情况大致探明。选定主攻方向后,又支起前方观察所,拿望远镜、炮队镜昼夜不停地盯,敌人每天怎么动、工事怎么修、火力怎么摆,一点点记。
上到师长团长,下到班长排长,各级指挥员用了整整三个夜晚,自己摸到敌人阵地跟前去看,量江面冰多厚、水多深,挑过江的道、上岸爬崖的点。最绝的是,他们把对面阵地上所有火力点挨个编了号,按号分配任务,哪一挺机枪去封哪一个射孔,哪一门炮去掀哪一座地堡,全派得明明白白。
我看到这儿,心里咯噔一下。这哪是打仗,这是把对方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连抽屉缝都数清楚了。
伪装那头也下了功夫。

汪师长反复强调,这仗成不成,要害就在最后一天白天进位置时别让敌人察觉。隆冬里地冻三尺,工具又缺,部队硬是从29号干到30号夜里,在两公里宽、两公里半纵深的地段上,挖出三百多个掩蔽部、三千多米堑壕,还有几十个带掩盖的炮兵阵地。
30号晚上,突击部队连人带炮借着夜幕悄悄进了出发位置。吴信泉撂下死命令,谁暴露目标,不管干部战士,一律按战场最高纪律办。他还专门打电话给汪师长,说这是死命令,得让每个人都记牢。
部队就真做到了滴水不漏。当夜天降小雪,把所有进阵地的痕迹盖了个严实。于是才有了开头那一幕,天亮了,地面上干干净净,啥也没有。

12月31号下午四点四十,炮火准备开始。
三十几门直瞄炮专挑敌人那两公里正面的四十个火力点轰,把前沿八成的目标点掉了。十七点整,炮火往第一道堑壕里招呼,三分钟后所有炮口对准突破口砸,同时死死压住敌人的炮兵,让它一炮都还不上。一梯队团趁势冲,五到十一分钟,过雷区、涉冰河、爬陡崖,把防线撕开了。
等1951年元旦头一缕光还没爬上地平线,116师已经插进敌人纵深十公里开外。左边117师更快,连破五次阻击,扎进去十五公里,一把割断了韩军第1师跟第6师的联系。
这一仗的准备和突破,后来被刘伯承看中。
他办南京军事学院时,把这个战例编进战役系的课,说可以给它打个满分。说实话,满分这两个字到底是给整场第三次战役、还是单给临津江突破这一下,我一开始也没分清。后来想明白了,刘帅夸的是突破和准备这一段,那确实配得上满分。
可整场战役,并不是处处都这么漂亮。这话我得说。
也有人觉得,39军这头叫得太响,把别处的不顺给盖住了。同一夜,38军在汉滩川强渡,零下二十度,战士齐腰泡进冰水,鞋袜跟冰冻在一起,湿衣服上结出一层冰壳,他们自己苦中作乐,管这叫"穿着盔甲跟敌人赛跑"。读到这句我牙关都发紧。这种仗,论惨烈不如前两次,论遭罪却超过入朝后任何一战。

更扫兴的是中路的40军。
按计划要正面咬住、配合两翼把韩军第6师围歼。可40军这边因为调整任务、集结晚、炮兵又只到了一个团多点,打起来磕磕绊绊。最可惜的是119师那个营长,部队都摸到东豆川了,他却以为前头没敌人,把已经占了要点的连队给收了回来。
等团里弄清情况再叫他回去打,韩6师大部已经从从容容溜了。到头来,这场仗只能算击溃战,军委统计战果时,歼敌建制那一栏里,韩6师一个营都没挂上。
所以你看,"奇"是真奇,满分也给得不亏,可奇的是39军的突破和那一身侦察伪装的真功夫,不是说整个第三次战役就十全十美。这两码事,得分开看。
那片盖着薄雪、底下藏着七千五百人的雪原,我到现在都忘不掉。
它奇在,把"算无遗策"四个字,落到了每一挺机枪、每一道射孔上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