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区块链等数字技术深度赋能金融业，重塑资产、交易与服务边界；稳定币、央行数字货币深刻影响国际金融格局。与此同时，数字资产与可信数据正成为下一代金融基础设施的重要支柱。依托“背靠祖国，联通世界”的区位优势，香港跻身全球数字金融发展前沿

文｜《财经》记者 唐郡

编辑｜张威

“数字金融以惊人的速度改变了我们的世界，香港会积极面对不可避免的浪潮，努力把握它带来的机遇，也管理好其中的风险。”

5月29日，由香港科技大学金融研究院、清华大学全球共同发展研究院和《财经》杂志联合举办的“香港数字金融峰会2026：数字金融重塑国际新秩序”在中国香港举行，香港特别行政区财政司副司长黄伟纶在峰会开场致辞中表达了香港对数字金融发展的积极态度。

“数字金融一方面正通过去中心化架构、点对点转账与智能合约，展现出重塑传统金融体系的潜力，另一方面又在经历一个‘从去中心化到再中心化’的过程。”香港科技大学金融研究院院长楼栋指出，随着稳定币、数字基础设施和数据治理体系的发展，新的中心正在形成。

从“去中心化”到“再中心化”，数字金融正在重塑的不仅是支付、交易与金融服务方式，也在重新定义全球金融体系的组织方式与治理规则。

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讲席教授Robert Townsend认为，当前摆在全球面前的是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一是各国各自搭建封闭私有支付通道、出台单边货币法案，最终造成市场割裂、全球贸易金融停滞；二是通过多边协作，兼顾公共平台属性、各国货币主权，同时充分释放市场创新活力。

“过往的封闭化、市场碎片化显然不是最优解，我们更倾向多边协作路线。”Robert Townsend表示，在中国内地与全球市场的往来中，中国香港可作为货币清算枢纽完成币种兑换，这也注定中国香港成为跨境金融合作的关键枢纽，承载着全球金融互联互通的落地诉求。

由此，也引出了本次峰会最核心的议题：香港如何在全球数字金融新秩序中找到自身定位？

作为“背靠祖国，联通世界”的“超级联系人”和“超级增值人”，香港已经站在了本轮数字金融发展的潮头浪尖。

一方面，随着首批稳定币发行人牌照发出，香港正同时试验稳定币、央行数字货币和商业银行代币化存款三条数字货币路径。

另一方面，代币化基金、代币化黄金、代币化债券等数字资产蓬勃发展。过去一年，香港代币化零售产品的管理规模增长接近六倍；12家持牌虚拟资产交易平台全年交易额超6400亿港元。

与此同时，全球数字金融竞速加剧。美元稳定币仍是存量规模最大的数字货币。美国纳斯达克交易所（NASDAQ,下称“纳斯达克”）和纽约证券交易所（NYSE，下称“纽交所”）正尝试将证券交易搬到链上，实现7×24小时全天候交易和接近实时的结算体验。HashKey集团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肖风预计，三年内全球链上金融市场规模将达到3万亿美元-5万亿美元。

数字金融巨浪来袭，香港如何把握历史机遇？

作为主办方代表，香港科技大学校董会主席沈向洋教授在开幕演讲指出，“数字金融既要鼓励创新，也要严守风险底线，需要构建安全、高效、包容的制度与监管框架。”

峰会现场，包括香港金融监管者在内的不同领域嘉宾均表达了类似的发展思路：积极拥抱，稳慎推进，在创新发展与审慎监管之间寻找平衡。

港元稳定币立足实用场景

数字货币主要可划分为三类：USDT、USDC这类私人稳定币；数字人民币、数码港元等央行法定数字货币（CBDC）；摩根大通币（JPM Coin）这类银行代币化存款。

目前，香港正同时试验稳定币、央行数字货币和代币化存款三种数字货币路径。

“当前各界争论焦点在于：三种路径究竟哪一种更具优势？”楼栋认为，现有讨论多以不同类型数字货币之间必然相互竞争为出发点，但更具现实意义的问题是：如何发挥三类数字货币各自优势，形成协同发展的制度安排。

“数字货币体系并不存在单一路径，香港可以在央行数字货币、代币化存款和稳定币之间进行多种制度安排和技术选择。”香港科技大学副校长谭嘉因表示，“监管机构、金融及学术界的讨论中，相关方案已经被充分论证，包括央行数字货币、商业银行代币化存款、私人稳定币，以及通过商业银行分发央行数字货币等可能路径。”

谭嘉因特别提到，摩根大通币这类代币化存款在功能上接近稳定币，但其本质仍是商业银行货币上链，且主要服务机构客户。这说明数字货币创新并不一定只能依赖私人稳定币，也可以通过现有银行体系进行链上化改造。

对此，摩根大通香港支付业务主管Mike DAVID也认为，香港在数字货币监管创新方面全球领先，三类数字货币不存在非此即彼的淘汰关系，核心都是削减资金划转摩擦。伦敦大学学院经济学教授崔巍的研究也表明，央行数字货币能直接为央行带来铸币税，而广泛锚定法币的稳定币也可能通过增加对国债等储备资产的需求，间接降低政府融资成本。二者均有助于缓解财政压力，为央行更从容地管控物价提供辅助，因此都能充当货币政策的调控手段。

目前，美元稳定币是存量规模最大的数字货币，稳定币也成为峰会现场热议话题。

2026年4月，香港金管局分别向香港上海汇丰银行有限公司（下称“汇丰香港”）和渣打银行旗下碇点金融科技有限公司（下称“碇点金融”） 授予稳定币发行人牌照，成为香港数字资产发展的里程碑事件。

峰会现场，香港金管局副总裁李达志介绍了对数字货币，尤其是稳定币的监管思路。

李达志表示，稳定币本质是新型支付工具，发展港元稳定币是为了解决实际问题，其发展路径将不同于USDT、USDC等主流稳定币。

“技术的价值在于解决实际问题，我们发展相关业务，目的是落地实用场景、解决行业痛点，而非单纯囤积资金、做大规模。”李达志说。

对此，两家稳定币发行人持牌机构代表亦表达了类似观点。

碇点金融行政总裁马飞（Dominic MAFFEI）表示，香港此前落地的代币化基金等项目尚未使用数字货币作为底层结算载体，而稳定币将会成为其中的关键一环。未来，碇点金融港元稳定币适用场景就包括代币化资产交易等。

汇丰数码资产及货币董事总经理John O'NEILL表示，汇丰计划依托手机银行App和PayMe App（香港主流电子钱包），让合规港元稳定币成为数百万香港存量个人客户的日常支付选项之一。

学术界也已有研究从理论层面对数字货币的发行规模展开深入讨论。

崔巍同时指出，稳定币发行规模存在合理上限。研究显示，若美元稳定币100%以短期美债为支撑，当规模超过美国GDP（国内生产总值）的3%（约9000亿美元）时，大量银行存款将被转投美债支撑的稳定币。由此引发的信贷紧缩会抑制经济活动、侵蚀税基，并通过推高国债利率增加政府利息支出。考虑到发行方所获国债利息实质上由纳税人承担，多重因素共同作用将可能导致宏观税负提升。央行数字货币和代币化存款若规模过大，也会产生相似的信贷挤出和税负效应，因此同样存在合理上限。

此外，业内人士非常关注，合规港元稳定币的发行是否会对内地市场产生影响？对此，李达志表示，香港监管部门不会放任港元稳定币变相绕开各地法规。发行方与运营机构必须严格遵守业务落地属地的监管条例，因此很难通过稳定币形成资金违规跨境通道。“整体来看，港元合规稳定币对内地影响有限。”

展望未来，李达志表示，香港将重点推进基于代币化存款与央行数字货币的结算服务，逐步实现全天候不间断结算，进一步向原生数字化金融体系靠拢。

万亿美元链上金融待启

与数字货币层面相对审慎的试验步伐不同，代币化基金、代币化黄金、代币化债券等数字资产已成为香港资本市场的重要组成部分。

据证券及期货事务监察委员会（下称“香港证监会”）主席黄天祐介绍，自2024年香港推出首批虚拟资产现货ETF（交易所交易基金）以来，总市值累计增长已超90%，显示市场对新型金融产品的接纳度持续提升。过去一年，香港代币化零售产品的管理规模增长接近六倍。

目前，香港共有12家持牌虚拟资产交易平台，2025年全年交易额超6400 亿港元。2026年一季度，交易额同比大幅增长近三倍，反映市场活跃度显著提升。此外，根据香港证监会《证券业财务回顾》，从事虚拟资产相关业务的经纪商，2025年相关佣金收入同比增长超80%。

与此同时，全球数字资产市场快速演进，传统金融与数字金融体系加速对接。

2026年3月，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正式批准纳斯达克修改规则，允许其试点以代币化形式交易证券。该方案将允许代币化股票持有人与持有标的股票的投资者拥有相同的治理权。

斯坦福商学院金融学讲席教授何治国对《财经》表示，该项试点的实质就是将在纳斯达克挂牌交易的股票所有权打包上链，形成与现实世界的股票一一对应的代币化资产，即以股票为基础资产的RWA（现实世界资产）。

“该项改革将令纳斯达克实现7×24小时全天候交易，同时可以让更多美国以外的国际投资者通过区块链参与股票交易。”何治国说，“这意味着理论上全世界每个人每时每刻都能在纳斯达克交易那些代币化的股票。”

何治国表示，此前私人代币化产品大多缺乏规范，不乏欺诈。纳斯达克此次试点的本质是通过拥抱市场，将代币化证券纳入合规框架，以加强监管。

纽交所选择了更为激进的代币化方案。公开信息显示，纽交所开发了一个独立的数字交易平台，旨在绕开传统证券交易结算体系，直接在链上发行和结算代币化股票。

在此背景下，肖风认为，未来三年，全球将基本上形成一个链上金融市场体系，并对传统金融市场体系产生密切影响。“预计三年内，全球链上金融市场规模将达到3万亿美元-5万亿美元。”肖风称。

“与美国相比，香港资产代币化进程稍显落后。但拉长时间来看，美国相关监管规范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而香港一直稳步前行。”香港特别行政区财经事务及库务局前局长陈家强表示，尽管链上金融市场规模预计呈现快速扩容趋势，但香港需要行稳致远。

“过去30年，香港作为国际金融中心的地位在持续上升，这一方面源于香港自身制度优势，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中国作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为香港金融市场发展提供了坚实支撑。”中信证券执行委员兼中信里昂证券董事长、首席执行官李春波表示，当前内地与香港在数字金融发展方面优势互补、对接协同，香港应发挥联通内地的“超级联系人”和“试验田”作用。未来内地优质资产仍有望布局香港，从而利用香港国际金融中心地位优势，服务内地实体需求。

“一个更好更快的交易系统或许能够一夜上线，但投资者信任的建立绝非一日之功。”香港交易所董事总经理及市场主管余学勤强调，香港担当中国内地与全球市场的桥梁角色已有深厚历史积淀，这一联通作用不会轻易被技术更迭所取代。

2025年，香港交易所IPO（首次公开发行）募资规模达到380亿美元，排名全球第一。“全球投资者信任才是香港金融市场发展的核心支撑，也是香港未来应用区块链等技术，进行交易系统升级优化的前提。”余学勤称。

目前，随着机构与个体投资者的虚拟资产交易活动日趋活跃，香港已有序扩大持牌机构可提供的产品与服务范围，包括为专业投资者提供更多元产品选择、试点代币化产品二级市场交易、推出虚拟资产相关融资服务、建立虚拟资产杠杆产品监管框架等。

黄天祐表示，香港正持续优化虚拟资产全面监管框架，覆盖托管、交易、资产管理及投资顾问等关键环节。目前，虚拟资产相关发牌制度的公众咨询已完成，目标在2026年向立法会提交条例草案。

“最终，我们将建立一套与国际标准全面接轨、严格贯彻‘相同业务、相同风险、相同规则’的监管制度，为金融市场创新提供清晰路径，也为投资者提供牢固保障。”黄天祐说。

探索数据跨境流通

随着链上金融市场渐行渐近，一项新兴生产资料的重要性愈发凸显——数据。

楼栋将数据定义为数字金融发展的三大支柱之一。在他看来，数字金融的海量支付、代币划转、账务交易会沉淀海量底层数据；反过来，数字金融业务落地又高度依赖现实世界的实时可信数据，例如新能源充电桩融资合约依托设备使用与缴费数据，车贷与住房抵押贷款依托利率、还款履约数据等。

“在以上场景中，数据不再只是金融业务的附属产物，而是智能合约设计、履约、风控的核心生产要素。”楼栋进一步表示，随着生成式人工智能与智能合约普及，数据的战略地位还会持续抬升，同时催生全新监管挑战：数据所有权归谁？数据价值如何核算、定价、合规变现？如何在保障数据安全、隐私合规的前提下实现数据跨境流通？

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院长白重恩介绍了内地的数据要素市场建设进展。

白重恩表示，内地通过“数据二十条”，创新性地提出建立数据资源持有权、数据加工使用权和数据产品经营权“三权分置”的数据产权制度框架，旨在解决数据要素确权难题。在法律层面上，《中华人民共和国网络安全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数据安全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初步搭建起数据流通、使用的风险管理框架。

在上述制度框架下，内地正积极探索数据交易流通，其中也包括数据的跨境流通。

2024年，香港金管局与内地监管部门合作推出“跨境征信互通”业务试点和“深港跨境数据验证平台”，旨在支持跨境征信及推动跨境银行业务场景发展。

“跨境征信互通”使内地与香港征信机构可以互相传输，例如参与试点的香港银行可以合规获得中国人民银行征信报告，将其用于给内地企业和个人办理信贷业务。“深港跨境数据验证平台”则主要帮助金融机构快速验证客户自主携带的身份资料等数据。

香港金管局数据显示，截至2025年10月，“跨境征信互通”业务试点协助香港银行审批了超过2.6亿港元贷款，其中包括企业贷款、个人信贷、房屋按揭等实际场景。

在峰会现场，香港保险业监管局主席姚建华表示，不少内地消费者有兴趣赴港买保险, 也有不少香港居民使用内地的医疗服务。由此也带来一个新的问题，香港保险机构能否合规使用内地相关数据，例如医疗数据？

对此，姚建华表示，希望在保护个人隐私和数据安全的前提下，探索推动内地与香港保险业数据的跨境使用。

来自业界的代表则分享了业务实践中的观察和思考。

度小满首席执行官朱光表示，境内外机构无论是交流学术研究还是产业合作时都会遇到数据跨境流通问题。数据能否允许流通、流通主体范围和应用范围都有待法律层面的明确规范。此外，境内外数据统计口径不同、格式不统一等问题也还有待解决。

事实上，随着人工智能、区块链等数字技术的深入应用，以及跨境经济活动日益频繁，数据跨境流通已经成为金融业务刚需。

内地资产赴港开展RWA代币化，是数据跨境流通的典型场景。

“RWA代币化需要将资产上链，本质就是数据上链。”香港科技大学金融研究院助理院长唐博表示。

“当前数据跨境流通或使用的技术方案已经相对成熟，关键是跨境监管如何协同。”唐博进一步表示，“这需要境内外监管部门共同推动，进行机制设计。”

在此背景下，业界对香港在推动跨境数据流通方面还有更高期待。

云锋金融总裁蒋国飞提到，当前境内金融机构出海，面临一个很关键的问题是如何验证境外用户身份。这需要与境外一些权威机构的数据做比对，但数据的跨境合作存在很多实际困难。

在蒋国飞看来，香港未来可以扮演一个跨境数据中转站的角色：通过一些特殊政策设计，让全球数据在香港流通使用。

货币、资产、数据，构成了数字金融的三层叙事。香港正在以一系列制度试验，为一个尚未定型的全球数字金融秩序提供样本。在多边协作与单边割裂之间，在技术速度与监管节奏之间，如何找到一条可持续的共赢路径，是值得会场内外共同聚焦的核心问题，也是香港未来数字金融发展的重要思考方向。

“国家‘十五五’规划纲要明确支持香港巩固提升国际金融中心地位，强化香港作为全球离岸人民币业务枢纽、国际资产及财富管理中心以及国际风险管理中心功能，国家对香港的支持，对我们推动数字金融也提供了强大的底气。”在峰会致辞中，黄伟纶表示，“未来，特区政府会继续与业界、学界和监管机构携手合作，推动数字金融的发展，为国家金融强国建设作出贡献。”

责编｜要琢

封图来源｜视觉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