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刘银平

编辑 | 付影

来源 | 独角金融

一纸检察院的起诉书，让五年前的“操纵期货市场案”重回聚光灯下。

这起案件的主角是渤海融幸（上海）商贸有限公司（简称“渤海融幸”）和渤海融盛资本管理有限公司（简称“渤海融盛”）——东北证券（000686.SZ）控股子公司渤海期货旗下的两家公司。时间回到2021年1月，在短短12天里，渤海融幸通过分仓代持、连续交易、约定交易等手法，在焦煤2101合约和焦炭2101合约上实施挤仓操纵，意图影响交割月合约价格。

这些行为并未逃脱监管的眼睛。2021年12月，证监会立案调查；2025年1月，行政处罚落地——没收违法所得并处罚款，合计约2040万元。

原本以为行政处罚即为案件的终点，但2025年10月此案有了新的进展，上海市公安局以涉嫌操纵期货市场罪将案件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根据东北证券公告，2026年5月19日，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正式提起公诉。这意味着，这起案件已经从行政处罚升级为刑事追诉，涉案公司和相关责任人将面临更为严厉的法律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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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天，如何在期货市场“做局”？

案件要回溯到2021年1月，在期货市场上，焦煤2101合约、焦炭2101合约正进入交割月的最后博弈。按照正常的市场逻辑，临近交割的合约价格应逐步向现货回归。渤海期货孙公司——渤海融幸却在2021年1月4日至1月15日这12天里，上演了一场环环相扣的挤仓操纵。

事实上，早在2020年12月29日，渤海融幸就已经开始了布局。其运用的手法被称为“分仓代持”——利用多个关联账户（名义上独立）分散持仓，规避交易所对单一账户的持仓限额，从而在不触发风控预警的情况下，悄悄积累起远超合规标准的头寸。

当这些“隐形”的仓位足够庞大时，真正的戏码开始了。

渤海融幸在交割月内通过连续交易拉抬价格，同时通过约定交易与其他方配合，制造出市场交投活跃的假象。他们还通过“持续超仓”的方式，强行维持价格优势。

这是典型的“挤仓操纵”：利用交割月合约流动性下降的特点，通过控制可交割货源和多头仓位，逼迫空头在高位平仓。早在2019年，证监会相关文件就将挤仓行为明确列为操纵市场的情形之一。然而，渤海融幸仍然铤而走险。

这场精心策划的操纵市场行为并未逃过监管的法眼。

图源：罐头图库

2021年12月28日，东北证券首次对外公告，渤海融幸因涉嫌操纵期货合约被证监会立案调查。这是该案首次进入公众视野。此后的三年，是漫长的调查、取证、核算过程。

2024年10月，调查结论终于出炉。证监会《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显示：经查明，渤海融幸在2020年12月29日至2021年1月15日期间，利用不正当手段规避持仓限制，形成持仓优势，实施挤仓行为，影响焦炭2101合约、焦煤2101合约交易价格，期间违法所得1019.76万元；渤海融幸、肖佳华通过约定交易方式操纵焦煤2101合约，无违法所得。

对此案责任人的追责方面，杨会兵时任渤海融幸总经理和渤海融盛董事、总经理，是渤海融幸案涉操纵焦炭2101合约、焦煤2101合约行为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王烨时任渤海融幸黑色系商品期货交易团队负责人，是渤海融幸案涉操纵焦炭2101合约、焦煤2101合约行为的其他直接责任人员；肖佳华则与渤海融幸无关联关系。

根据案件调查结果，证监会下达的处罚是“没一罚一”：渤海融幸被没收违法所得1019.7566万元，并处以1019.7566万元的罚款，合计约2040万元；同时，杨会兵被警告并罚款20万元，王烨被警告并罚款10万元，肖佳华被责令改正并罚款20万元。2025年1月，证监会公开了该处罚结果。

这是期货市场近年来少见的千万级罚单之一。

对于上述罚单，彼时东北证券表示，拟处罚对象系公司控股子公司之下属孙公司及相关人员，不涉及公司。目前公司及子公司经营情况正常，《行政处罚事先告知书》拟处罚事项不会对公司及子公司的经营活动、财务状况及偿债能力造成重大不利影响，不会造成公司重大内控缺陷。

被处罚的渤海融幸是渤海期货孙公司、东北证券重孙公司，东北证券对其间接持股96%。东北证券2024年归母净利润8.74亿元，上述处罚确实对公司财务状况不大，但是对子公司渤海期货那就大了，2023年其净利润为1820.64万元，2024年亏损2528.48万元，本次罚没金额比此前其全年净利润都多。

图源：天眼查

根据企业会计准则，当行政处罚“基本确定”会发生时，公司需要在当期计提预计负债，计入营业外支出或相关成本费用。因此，这笔罚没金额虽然在2025年缴纳，但在2024年就已经反映在利润表中。

根据东北证券财报中披露的信息，2024年计提预计负债2207.03万元，2025年预计负债降至455.34万元，主要因“渤海期货之孙公司支付已计提的预计负债”。这说明2040万元的罚没金额在2024年已经计提负债，是导致渤海期货2024年由盈转亏的主要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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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行政处罚升级到刑事公诉，

涉案人员或被判有期徒刑

故事并没有结束在监管处罚层面，2025年10月的一则公告，将案件的严重性推向了新的高度。上海市公安局以涉嫌操纵期货市场罪，将渤海融幸和其母公司渤海融盛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这意味着，案件性质发生了质变——从行政违规升级为刑事犯罪。

5月19日，上海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正式对渤海融盛、渤海融幸提起公诉。经审计，渤海融盛、渤海融幸违法所得共计890万余元。这与证监会此前披露的违法所得1019.76万元有所出入，可能是监管口径与司法口径不同。

回顾期货市场操纵案的司法实践，已有两起具有代表性的案件：姜为操纵甲醇1501合约案、远大石化操纵PP1609合约案。两起案件在完成监管层面的处罚后，均进入刑事追诉程序。法院在判处额外罚金的同时，对涉案当事人分别处以2年6个月和5年的有期徒刑。

而摆在渤海融幸面前的，或是同样的局面：不仅要面临额外的罚金处罚，相关责任人还可能遭遇牢狱之灾。

图源：罐头图库

渤海融幸案暴露出的，不仅是个别人员的违规行为，更是一个值得深究的治理命题。在东北证券的治理架构中，建立了“四个层级、三道防线”的多层级、相互衔接、有效制衡的全面风险管理组织架构，对子公司和分支机构进行全面覆盖。母公司的风控体系能否穿透多层、触及业务一线？分仓代持这种典型的规避监管行为，为何公司的交易监控系统没有及时预警？

中国企业资本联盟中国区首席经济学家柏文喜认为，渤海融幸出现“操纵期货”的原因可能是公司内部控制和合规体系的缺失或不健全；此外，高层管理人员和交易团队对于市场规则的忽视或故意违反，对于违法所得的追求可能超过了对法律后果的考量。

渤海融幸“操纵期货市场案”曾影响东北证券的债券发行。

2022年1月，东北证券拟向专业投资者公开发行次级公司债券被监管问询，问询问题即渤海融幸因涉嫌操纵期货合约收到《立案告知书》，东北证券被要求补充披露，并说明是否符合《证券法》第十五条第（一）项的规定，即具备健全且运行良好的组织机构。

在2024年面向专业投资者公开发行公司债券募集说明书中，东北证券指出，渤海融幸营业收入规模较大，但对公司利润贡献较小，渤海融幸的净利润、总资产、净资产占公司对应财务指标的比例较低，渤海融幸被立案事项不会对发行人的经营状况造成重大不利影响，不会造成重大内控缺陷。随着案件从行政调查升级为刑事公诉，这一判断是否需要重新审视？

不过，彼时东北证券就表示，渤海融幸被立案事项后续仍然存在被中国证监会处罚进而导致公司的声誉和财务状况受到损害的风险。

从财务角度看，这起案件可能继续对渤海期货及东北证券产生影响。参考远大石化案——违法所得4.36亿余元，最终被判处罚金3亿元+追缴违法所得，罚金与违法所得的比值近70%。如果类比，渤海融幸案违法所得约890万元，潜在罚金可能在600万元以上。这对渤海期货来说并非一笔小数字。

图源：罐头图库

出于自身发展需求，2025年6月渤海期货从新三板摘牌，这一举措也有降本增效的考量，可以节约新三板挂牌维护成本。公司2025年末总资产达到94.59亿元，同比增长43.71%。值得注意的是，营业收入同比下降93.24%至1.78亿元，这并非经营崩塌，而是并表口径变更，公司摘牌之后并入东北证券财报，期货板块收入合计并入“期货业务收入”项下，实际营收是增长而非下降。

2025年渤海期货实现净利润3162.07万元，扭亏为盈，也创下近六年最佳盈利水平。不过，如果因上述刑事案件影响，被追责并被判处数百万元罚金的话，2026年的盈利水平或将受到明显侵蚀。

渤海融幸“操纵期货市场案”从2021年立案到2026年公诉，跨越五年、从行政处罚延伸到刑事追诉，成为中国资本市场法治化进程的一个注脚。对于东北证券及渤海期货而言，这起案件带来的启示可能更为深远：需要真正的穿透与制衡制度。2000万余元的罚单数字可以被消化，但若无法从中汲取治理教训，未来仍可能面临类似的风险挑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