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四上一门冷战军事史的选修课上,老师讲到长津湖之前的黄草岭阻击战,顺口提了一句:"那时候志愿军还有从美军阵地上把炮直接拉走的事。"
下课我去问他这是哪本书里的,他笑了笑说,《军事历史》上有篇吴瑞林的回忆,你自己去查。
我后来真去查了。

事情发生在1950年11月初,地点在朝鲜北部一个叫黄草岭的地方,又叫"德洞关"。
这名字听着像武侠小说里的关隘,实际是朝鲜半岛东线一处军事咽喉——美军要是越过这里,可以一路打到当时朝鲜的临时首都江界,把志愿军西线主力的侧后给端了。
42军军长吴瑞林是第一批入朝的部队主官之一。
1950年10月19日他带着42军跨过鸭绿江,10月25日就在黄草岭这一带跟美军和南朝鲜军杠上了。这一杠就是13天。
我们一般人讲抗美援朝,脑子里冒出来的画面要么是上甘岭,要么是长津湖,要么是松骨峰。黄草岭这个名字其实比较冷。但它在志愿军入朝第一仗里的位置非常重要。
42军刚到黄草岭那几天的状态,按吴瑞林自己的说法,是"在林海雪原里连续奔跑"。
10月底的朝鲜北部已经冷得人受不了了——长津湖战役后来零下三四十度的极端低温就是在差不多这一带。战士们走山路走到打瞌睡,怕自己睡着了从队伍里掉队,就抽自己耳光。
这个细节我读到的时候愣了一下。
我去年冬天去过一趟邺城遗址,那地方在河北临漳,冬天风刮得人脸生疼,气温也就零下七八度吧,我裹着羽绒服走两个钟头就受不了了。零下三十度走山路打耳光让自己保持清醒,这种事我没法想象。
10月24日深夜,124师赶到了黄草岭。副军长胡继成做了几个判断:左前方有个烟台峰更高,得连夜抢。再往前的草芳岭得跟朝鲜人民军汇合,左侧那座近七百米的无名峰也得拿下。
三个山头一夜之间全部部署完,凌晨四点371团就跟南朝鲜军干上了。
这中间的具体战术动作我就不一个个写了,反正后面十几天的过程是:志愿军守,美军和南朝鲜军轮番猛攻,阵地两次丢了又两次抢回来。

我得专门讲一下烟台峰。
371团2营4连在烟台峰上守了九天九夜,缺粮断水,到最后连排干部全部牺牲——全部,一个不剩。
整个连队还剩下八个人:司号员、通信员、文书、宣传员、报话员、卫生员、理发员、炊事员。
后来这八个人被叫做"八大员"。
连长刘君牺牲之前抓住司号员张群生的手,跟他说一句话:你一定要守住阵地。
然后这八个非战斗岗位的兵,把美军和南朝鲜军的两次冲锋打了下去。
11月2日夜里,张群生用军号向营部报告——他没法打报话机了,可能是设备坏了也可能是没人会用,于是他用号——一段一段吹出来:我们还在烟台峰上。
胡继成听见号声那一刻哭了。
读到这段的时候,我忍不住也哭了,当时正在自习室,旁边一个不认识的男生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好,回到那二十多门炮。
烟台峰那种打法显然撑不久,胡继成跟吴瑞林商量,决定派一支小部队穿插到美军后方去搅一搅。
执行任务的是370团参谋长邢嘉盛,带3营全部反穿棉衣——棉衣外面是白布里子,雪地里隐蔽。从美军陆战1师和南朝鲜军3师的接合部插进去。
11月2日午夜到位。先把哨兵摸了。
按计划是炸完汽车装甲车坦克就跑,但邢嘉盛摸到一个地方愣住了——这地方有一个加强营的炮兵阵地,二十多门炮整齐摆着,外加大量炮弹。
按3营当时的人和弹药,想全歼美军一个炮兵加强营,理论上不可能。
但邢嘉盛观察了一会儿,发现一件特别离谱的事:
美军整个炮兵营,没有一个哨兵。
全员,都在帐篷里睡觉。

这事我跟一个学军事史的朋友讨论过,他的判断是:美军在那个位置觉得自己不可能被偷袭。
一来后方距离够远,二来夜里温度太低(朝鲜北部那种寒夜,没经过抗冻训练的人在外面站岗,能直接出问题),三来美军那时候在朝鲜战场的整体心态还停留在"轻松推进"阶段——10月底他们还在判断中国不会大规模出兵,到11月初志愿军第一次战役都打响了,前线部分单位还没完全反应过来。
还有一种说法是,当时美军陆战1师的兵力配置和警戒条令本身没那么松懈,"全员睡觉"可能是个别营级单位的纪律问题,不是普遍现象。
总之,邢嘉盛眼前的事实就是:二十多门炮没人看,旁边帐篷里全在打呼。
他做了一个挺荒唐的决定——不光要打掉这个炮兵营,还要把炮拉走。
3营的战士们摸上去,把炮和炮弹一起,沿着公路推。
推完了,邢嘉盛带人原路返回,再杀回炮兵营。
没了炮的炮兵营,跟没了履带的坦克差不多,是活靶子。3营把这个营全歼了。

然后,3营的战士们跟赶来增援的美军打了一场遭遇战,冲出包围。带回来30多个俘虏,几十辆被毁的汽车账,外加那20多门炮。
那20多门炮后来被运回了东北。
志愿军当时缺的就是重武器,尤其是炮。东北的兵工厂拿到这批美式火炮之后,据说很快摸清了构造,开始仿制。
写到这儿我想岔一句。
我去过几次南京,每次去都要绕到挹江门那边的渡江胜利纪念馆看看。馆里有一个展柜专门摆缴获的国民党军装备,标牌写得很冷静,"某型号火炮,缴获地点××,时间××年××月"。
我那时候站在那柜子前会想,这一件件被钉在展板上的金属物件,背后都是哪个无名的人在哪一个夜里冒着什么样的命搬回来的。
黄草岭那20多门炮要是还在哪个馆里,我大概也会站在前面看半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