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陆弃
1月中旬,一个几乎不可能成为国际新闻焦点的国家,意外站到了欧洲政治经济讨论的中心。卢森堡,这个常年以金融中心、低调中立和制度稳定著称的北约最小成员国,宣布发行“国防债券”以满足北约对军费开支的要求。财政部长在发布会上特意强调,这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欧盟国家首次以明确“国防”名义面向本国民众发行债券。消息本身并不宏大,金额上限不过1.5亿欧元,却在象征意义上异常沉重。它标志着一种变化:战争不再只是预算项目、外交辞令或军事规划,而开始以金融产品的形式,直接进入普通公民的资产配置。
卢森堡的解释看似务实而温和。政府希望将居民账户中积累的储蓄“更好地用于经济发展”,而国防债券被包装为一种安全、可控、具有公共意义的投资选择。但正是这种平静语调,使问题显得更为复杂。因为在表层理性之下,隐藏的是欧洲政治经济结构正在发生的深层位移:安全焦虑被制度化为财政义务,军事压力被转化为金融动员,而战争风险,正被悄然分摊到社会整体的资产负债表之中。

如果将这一事件置于更广阔的背景中,其意义便不难理解。过去两年,欧洲的安全叙事发生了明显转向。从“战略自主”到“持久威慑”,从“危机管理”到“长期对抗”,军事议题逐渐取代经济增长、社会福利和气候转型,成为政治议程的优先项。在北约框架内,军费占GDP比例被反复强调,甚至演变为一种道德化指标:是否达标,几乎等同于是否承担责任。在这种语境下,小国的选择空间极为有限。财政规模有限、税基狭窄、社会福利水平又难以削减,发行债券,成为一种看似温和却极具象征性的解决方案。
然而,问题并不在于债券这种工具本身,而在于它所承载的逻辑。战争债券在历史上并非新事物,但其出现往往伴随着明确的生存危机和社会动员。在两次世界大战时期,战争债券意味着全民进入“非常状态”,个人储蓄服从国家存亡。而今天的欧洲,并未处于全面战争之中,却开始提前引入这种金融形式,仿佛一种尚未宣告的长期紧急状态正在被默认。这种“去战争化的战争动员”,反而更值得警惕。
更深一层的变化在于,财政纪律与军事目标之间的张力正在被重新定义。欧盟长期以预算约束、债务上限和货币稳定为核心原则,对成员国财政政策施加严格限制。如今,当国防开支被赋予特殊正当性,这些原则开始变得可塑。债务不再只是经济风险,而被重新叙述为安全投资。长期以来被视为不可触碰的财政红线,在安全话语的推动下逐渐松动。这不仅改变了公共财政的结构,也改变了政治责任的分配方式。

卢森堡财政部长强调“让公民的储蓄发挥作用”,这句话耐人寻味。它暗示了一种新的社会契约:国家不再仅仅通过税收向公民索取资源,而是通过金融市场,将安全议题转化为个人投资选择。表面上,这是自愿的;实质上,却是一种结构性引导。当国家安全被反复强调,当地缘冲突被描述为长期存在的现实,拒绝参与这种“投资”的个人,是否仍能保持完全的中立?这种模糊地带,正是金融化动员最具力量的地方。
从更宏观的角度看,这一转向也揭示了欧洲当前面临的困境。经济增长乏力、产业竞争力下降、财政空间收紧,使传统政策工具捉襟见肘。军事支出在某种程度上,被视为一种“准产业政策”,既能刺激需求,又能强化与美国的战略绑定,还能在政治上塑造团结叙事。但这种路径并非没有代价。军费支出难以形成广泛的社会回报,其技术外溢效应有限,长期来看更可能挤压教育、科研和社会保障的空间。
更重要的是,这种财政—安全联动机制,一旦形成惯性,便很难逆转。当债务与威慑挂钩,当金融稳定与军事承诺相互嵌套,任何缓和、降级或战略调整,都会被解读为对既有承诺的背离。政策选择因此被锁定在一个不断自我强化的轨道上。卢森堡或许只是一个起点,而非例外。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切并非通过激烈的政治争论展开。没有大规模抗议,没有制度性对抗,只有一次平静的新闻发布会和一项看似理性的财政安排。这种“低噪音转向”,恰恰反映了欧洲政治的当下状态:重大方向的改变,往往以技术性决策的形式完成,而非通过公开的社会辩论。当战争不再以炮火的形式出现,而是以债券条款和认购窗口的方式进入日常生活,其政治含义反而更为深远。

从历史经验看,真正危险的并非明确的战争状态,而是战争逻辑的常态化。当社会逐渐习惯将安全置于一切价值之上,将不确定性转嫁为长期负债,将战略焦虑内化为个人责任,政治判断的空间便会不断收缩。卢森堡的国防债券并不能决定欧洲的未来,但它像一枚小小的标记,提醒人们:欧洲正在用一种几乎无人察觉的方式,重新书写和平时期的财政语言。
问题或许不在于是否需要防务投入,而在于,欧洲是否仍有能力区分“必要的安全准备”和“被动的战争预期”。当战争开始出现在资产负债表上,出现在个人储蓄的去向之中,出现在看似中性的金融产品里,真正需要被讨论的,已经不只是预算平衡,而是政治想象力是否正在枯竭。和平从来不是免费的,但如果连思考和平的空间都被债务和威慑提前占据,那么代价,或许远不止利息本身。